山风凛冽，如刀般刮过狭窄的石台，卷起破碎的衣袂和散乱的发丝。脚下是翻涌的云海和深不见底的幽谷，身后是那条刚刚逃离、依旧被浓雾封锁的陡峭石阶。绝境之中，赵守山潦草的刻字，是黑暗中唯一的光。

“向东五十步，藤蔓后有生门。勿信雾中人。——赵守山留”

短短一行字，却包含了最关键的信息和警告。

“向东五十步……”顾延之强撑着站起身，忍着胸口的剧痛和眩晕，辨别了一下方向。太阳隐在厚重的铅云之后，只能凭借山势和隐约的光晕判断东方。石台本就狭小，“五十步”意味着几乎要到石台的另一端，甚至可能……需要沿着悬崖边缘寻找！

“雾中人……”林小溪虚弱地重复着最后三个字，心中凛然。是指苏砚吗？还是指其他可能在浓雾中出现的、看似提供帮助实则包藏祸心的人？赵守山在生命的最后阶段藏身鹰嘴峰洞穴，显然对山中种种诡秘知之甚深，他的警告，绝非空穴来风。

但眼下，他们没有选择。苏砚和顾七生死未卜，自身状态濒临崩溃，留在石台上只有死路一条。

“走，去找找看。”顾延之将最后一点希望压在赵守山的遗言上，搀扶起林小溪。栓子也咬牙站起。

三人紧贴着冰冷湿滑的岩壁，小心翼翼地朝着石台东侧挪动。石台边缘就是万丈深渊，一步踏错便是粉身碎骨。狂风吹得人摇摇欲坠，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

一、二、三……心中默默计数，眼睛紧张地扫视着前方和右侧的岩壁。

……四十八、四十九、五十！

第五十步，他们停在了石台最东端的尽头。前方已是虚空，左侧是来路，右侧是笔直陡峭、布满青苔和零星灌木的岩壁。

藤蔓在哪里？生门在哪里？

岩壁上，只有一些稀疏的、枯黄的短草和地衣，并未见到特别茂密的藤蔓。

“是不是……弄错了方向？或者，赵大叔说的‘步’和我们走的不一样？”栓子焦急地四处张望，小脸被风吹得通红。

顾延之眉头紧锁，再次审视岩壁。忽然，他的目光定格在右下方，大约一人多高的位置。那里，岩壁的颜色似乎比周围略深一些，而且……有几条极其细微的、几乎与岩石同色的枯藤，从一道狭窄的岩缝中垂落下来，因为太细太不起眼，又被风吹得紧贴岩壁，不仔细看根本无法察觉！

“在那里！”顾延之指道。

那岩缝狭窄得几乎像一道划痕，垂落的枯藤也细弱得仿佛一扯就断。这会是“生门”？

但赵守山没有理由欺骗后来者。或许，这看似不起眼的岩缝后，别有洞天？

顾延之示意林小溪和栓子靠后，自己则试探着伸出手，抓住那几根枯藤，轻轻向外拉扯。

枯藤出乎意料的坚韧，并未断裂。他加大力道，枯藤被拉直，那狭窄的岩缝似乎……微微张开了一丝？有微弱的气流从缝隙中透出！

后面是空的！

顾延之精神一振，用尽力气，配合身体的重量，猛地向下一拽！

“咔……扎扎……”

一阵轻微的、仿佛岩石摩擦的声响，那看似完整的岩壁，竟然以那道狭窄岩缝为中轴，向内旋转，露出了一个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黑漆漆的洞口！洞口内散发着更加明显的、带着泥土和淡淡霉味的气流，还有……隐约的水滴声！

真的是生门！一条隐藏在绝壁之上的秘密通道！

绝处逢生！三人眼中都爆发出强烈的希冀。

“快进去！”顾延之当先侧身挤入洞口，然后回身将林小溪和栓子拉了进去。

洞内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空气阴冷潮湿，但还算通畅。脚下是湿滑的、向下倾斜的天然石道，并不平整，需要摸索着前进。

顾延之从怀中摸出最后一点浸了油脂的布条，用火石费力点燃。微弱的火光勉强照亮前方几步。通道蜿蜒曲折，时宽时窄，一直向下延伸，不知通往何方。但既然有空气流动，且赵守山称之为“生门”，必然有出口。

三人互相搀扶着，在这黑暗的地下通道中艰难前行。林小溪几乎是被顾延之半抱半拖着走，她意识昏沉，只凭本能迈步。栓子紧紧跟在后面，不时提醒脚下。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隐约传来更加清晰的水流声，空气也更加湿润。转过一个弯道，眼前出现了一个不大的地下洞穴，洞穴中央有一个小小的水潭，潭水清澈，不知源头。水潭边的石壁上，同样刻着一些潦草的字迹和箭头标记，显然是赵守山留下的指引。

其中一个箭头指向水潭对面，那里有一条更加狭窄、但人工开凿痕迹明显的上行隧道。

“沿着这条隧道上去，就能出去。外面是鹰嘴峰北侧的‘野猴涧’，人迹罕至，但有路可以通往山外。”——旁边的字迹如此写道。

终于……看到真正的出口了！

三人都松了口气，疲惫的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他们来到水潭边，捧起清冽的潭水，痛饮一番，又清洗了脸上的污垢和伤口。冰冷的潭水刺激着神经，带来些许清醒。

稍作休整，恢复了一点体力，他们便按照指引，钻进了那条上行隧道。

隧道不长，但坡度很陡，开凿得也十分粗糙。攀爬了大约几十丈，前方终于出现了自然的光亮和更加新鲜强劲的山风！

出口到了！

那是一个隐藏在茂密灌木和藤蔓之后的、仅有半人高的天然岩缝出口。拨开遮挡物钻出去，眼前是一片怪石嶙峋、林木稀疏的山涧谷地。两侧是高耸的峭壁，谷底乱石丛生，一条浅浅的溪流在石缝间潺潺流淌。这里就是赵守山所说的“野猴涧”。

天光虽然依旧阴沉，但比起地底的黑暗和绝壁的险峻，这里已经堪称安全。最重要的是，他们终于摆脱了那片恐怖的浓雾区域和致命的追兵。

“我们……出来了？”栓子有些不敢相信，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

“出来了。”顾延之靠着岩壁滑坐在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终于可以稍稍放松。胸口的剧痛和全身的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让他几乎立刻就要昏睡过去。但他强撑着，看向林小溪。

林小溪靠坐在他身旁，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比之前清明了一些。她望着谷地远处依稀可见的、更加平缓的山峦轮廓，那里应该就是通往山外的方向。

“休息一下，然后……找路出去。”林小溪低声道，声音虽弱，却透着坚定。证据还在身上，真相还未大白，顾七和苏砚生死未卜，地底的危机也并未解除。他们还不能停下。

然而，就在他们刚刚松懈下来，准备处理伤口、寻找食物的时候，一阵急促而凌乱的马蹄声和呼喝声，突然从山涧的上游方向传来！声音在山谷中回荡，越来越近！

“……这边有新鲜痕迹！”

“肯定在这附近！搜！”

“沈少爷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尤其是那个姓顾的和那女人！”

是沈珏的追兵！他们竟然也追到了野猴涧！而且听动静，人数不少，是从上游包抄过来的！

怎么会这么快？！难道……他们早就料到了这条逃生路线？或者，是苏砚和顾七那边出了变故，泄露了他们的行踪？

顾延之脸色骤变，猛地站起，却因为牵动伤势和体力不支，眼前一黑，踉跄了一下。林小溪和栓子也骇然失色。

刚刚脱离虎口，又入狼群！

他们所在的位置，位于山涧中段一块相对开阔的乱石滩上，四周虽有巨石可以藏身，但若被大队人马围住，根本无处可逃！向上游是追兵来的方向，向下游……山涧尽头是更加陡峭的断崖和瀑布，是绝路！

“躲起来！”顾延之低喝，拉着林小溪和栓子，迅速躲到一块巨大的、背靠岩壁的岩石后面。

马蹄声和脚步声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当先几骑的身影，正是赵武师手下的得力爪牙！后面还跟着至少二三十名手持刀棍、气喘吁吁的家丁护院。他们显然也是长途奔袭，但并不像林小溪三人这般狼狈透支。

“仔细搜！每一块石头后面都不能放过！”为首的骑在马上的一个疤脸汉子厉声喝道，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乱石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