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浸透了老鸦岭的每一道山梁、每一片松林。山风呼啸,带着深秋刺骨的寒意,卷过林梢,发出如同呜咽般的声响。
林小溪、栓子和顾七,在黑暗中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顾七对这附近的地形显然极为熟悉,即使没有月光,他也能凭借记忆和对地形的感觉,避开沟壑和危险的陡坡。他走在最前面,沉默而警觉,像一柄出鞘的刀,随时准备应对任何突发状况。
林小溪的体力已经透支到了极限,全凭一股意念支撑着机械地迈步。肩上重新包扎过的伤口传来阵阵钝痛,眉心处的空虚感如同一个黑洞,不断吞噬着她的精力。怀中的“石髓芽”依旧沉寂,兽皮卷和“镇”字令牌紧贴着胸口,带来一丝微弱却坚定的暖意和重量。栓子紧紧拉着她的衣袖,小脸上满是疲惫,但眼神却比之前坚毅了许多,这一路的生死逃亡,让少年飞速成长。
不知走了多久,翻过一道低矮的山梁,前方出现了一片相对平缓的坡地。坡地尽头,依着一处天然形成的岩壁凹陷,隐约可见一座建筑的黑色轮廓。那是一座早已荒废、大半坍塌的山神庙,残破的飞檐和腐朽的木柱在夜色中如同巨兽的骸骨。
“到了。”顾七低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他示意两人停下,自己则如同融入阴影的猎豹,悄无声息地靠近山神庙,仔细探查周围,确认没有埋伏或陷阱。
片刻后,他打了个安全的手势。
三人这才小心翼翼地走近。
庙门早已不知所踪,只余一个空荡荡的、黑黢黢的门洞。庙内空间不大,正中是一尊缺了半个脑袋、彩漆剥落殆尽的泥塑山神像,蛛网密布。角落里堆着些破烂的蒲团和朽烂的木架。但引人注目的是,在山神像后方的角落里,被人用石块和干燥的茅草,勉强垒出了一个可以遮风避雨的简易窝棚。窝棚前,还有一个小石坑,里面残留着冰冷的灰烬,旁边放着几个半旧的瓦罐和一口小铁锅。
这里显然被人精心打理过,作为临时的栖身之所。
“是苏公子落脚的地方?”林小溪轻声问。
顾七点点头,走到窝棚边,伸手在里面摸索了一下,很快掏出一个小巧的油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已经硬邦邦的、但显然可以食用的粗粮饼子,还有一小包盐和一些常见的止血草药。他又在石坑旁的一个陶罐里,找到了小半罐清水。
“先吃点东西,恢复体力。”顾七将粗粮饼子分给林小溪和栓子,自己则警惕地守在庙门口,侧耳倾听着外面的动静。
干硬的饼子就着冷水,艰难地咽下。虽然粗糙,但食物入腹,总算带来了些许热量和力气。林小溪感觉冰冷僵硬的身体慢慢回暖,精神也好了些。
“七哥,我们接下来怎么办?”栓子小声问道,一边啃着饼子,一边担忧地看着庙外无边的黑暗。
顾七沉默片刻,道:“等。等少爷醒过来,等苏公子那边的消息。此地暂时安全,沈珏的人马一时半会儿搜不到这里。我们先在此休整,处理伤势,恢复体力。然后……”他看向林小溪,“小姐,我们需要商量,如何将证据安全送出,以及……如何应对地底之事。”
他提到“地底之事”时,语气格外凝重。
林小溪明白他的意思。兽皮卷和赵守山的日记揭示了黑血石矿脉与古代封印的关联,以及“秽源”的可怕。如今封印加速松动,秽气外泄,甚至形成了那种诡异的雾障和怪物。这已经不是他们几个人,甚至不是扳倒沈珏就能解决的事情了。这关乎整片山脉,乃至更广大区域的安危。
但如何应对?他们力量微薄,连自保都勉强。
“苏公子说……他会去处理‘引子’和玉佩。”林小溪想起顾七转述的话,“他或许……有办法暂时遏制?”
顾七摇头:“苏公子手段莫测,或许真有些本事。但他也说了,地底的东西‘快压不住了’。而且,他毕竟只是受雇于人,目标明确,未必会为了此地安危拼尽全力。我们不能将希望完全寄托于外人。”
正说着,庙门外,山风似乎带来了一丝极其轻微、不同于风声的异响。
顾七瞬间绷紧,短刀无声出鞘,闪身到门侧阴影中。
林小溪和栓子也立刻噤声,紧张地看向门口。
那异响越来越近,是……脚步声?踉跄、沉重、仿佛随时会倒下,却又带着一种熟悉的节奏。
顾七的眼神微微一动,收起短刀,低声道:“是少爷!”
他话音刚落,一个高大的、摇摇晃晃的身影,便扶着门框,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
正是顾延之!
他浑身浴血,衣衫破烂不堪,几乎找不到一块完好的布料。胸前和左臂的包扎早已被鲜血浸透、散乱,露出下面皮肉翻卷、深可见骨的可怕伤口。脸上也满是血污和擦伤,嘴唇干裂发白,唯有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庙内,依旧燃烧着不屈的火焰,此刻,那火焰中带着重逢的狂喜和深深的疲惫。
“小溪……栓子……”他看到庙内的两人,紧绷的神经似乎终于松懈,身体一晃,就要向前栽倒。
顾七早已抢上一步,稳稳扶住了他:“少爷!”
林小溪也惊呼一声,扑了过去,泪水瞬间夺眶而出:“顾延之!”
顾延之靠在顾七身上,看着眼前安然无恙的林小溪和栓子,嘴角费力地扯出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容:“没事……就好。”话音未落,他头一歪,彻底昏死过去。
“快!扶他躺下!”顾七立刻将顾延之平放在窝棚里的干草上,手脚麻利地解开他破烂的衣衫,查看伤势。
林小溪也强忍泪水,帮忙打水,递上干净的布条和顾七带来的伤药。
顾延之的伤势比看起来更加严重。胸前那道刀伤不仅崩裂,似乎还因为剧烈运动和撞击而扩大了,边缘发黑,有轻微感染的迹象。左臂的刀伤虽浅,但失血不少。更麻烦的是内腑的震伤,似乎因为连续的重击和透支而加重了,呼吸微弱而不稳。
顾七面色沉凝,先用烈酒(苏砚留下的)清洗伤口,然后敷上最好的金疮药,再用干净的布条仔细包扎。他手法娴熟老练,显然处理过无数次这样的伤势。
林小溪则一直守在旁边,紧紧握着顾延之冰冷的手,不停地用沾湿的布条擦拭他额头的冷汗和脸上的血污。
忙活了近一个时辰,顾延之的伤口总算处理妥当,呼吸也略微平稳了一些,但依旧昏迷不醒,脸色惨白如纸。
顾七累得额头见汗,靠坐在墙边,喘息着。栓子乖巧地递上水囊。
庙内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山风呼啸和顾延之微弱的呼吸声。
“少爷的伤,需要静养,至少三五日,不能再奔波了。”顾七沉声道,“而且,需要更好的药。我带的药,只能应急。”
林小溪看着顾延之毫无血色的脸,心如刀绞。她知道顾七说的是实情。可是,这里真的安全吗?沈珏的人会不会搜过来?地底的危机又在迫近……
“我有办法,或许能帮他快点恢复。”林小溪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很坚定。
顾七和栓子都看向她。
林小溪从怀中,小心翼翼地取出那个用油纸仔细包裹的、只剩一点根部和几片蔫黄叶子的淡金色灵草。这是她在鹰嘴峰洞穴石髓帘幕旁采到的、治疗内伤的奇药。之前给顾延之用过嫩叶嫩茎,效果显著。现在虽然只剩下这点残根败叶,但药性犹存,尤其是根须部分,或许更加温和滋补,适合他现在虚不受补的状态。
她将灵草根部洗净,放入瓦罐中,加入清水,架在重新升起的火堆上,小心地熬煮。很快,一股清冽甘洌、带着独特药香的雾气弥漫开来,令人精神一振。
药汁熬成,晾温后,林小溪一点点喂给昏迷中的顾延之喝下。
不知是药效神奇,还是顾延之本就意志坚韧。服下药汁后约莫半个时辰,他的呼吸明显变得绵长有力了一些,脸上也有了一丝微弱的血色。虽然依旧昏迷,但状态显然稳定好转了。
这让三人都稍稍松了口气。
夜深了。顾七坚持守夜,让林小溪和栓子抓紧时间休息。窝棚不大,林小溪和栓子挤在角落,顾七则守在门口,如同一尊沉默的石像。
林小溪靠着冰冷的墙壁,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却难以入睡。脑海中不断闪过这几日的惊险画面:地底晶洞、石棺异动、绝壁跳崖、雾障惊魂、山涧围捕……还有顾延之浴血奋战、苏砚神秘莫测的身影、以及赵守山那孤独而悲壮的坚守。
各种线索、秘密、危机,如同乱麻般交织在一起。
沈珏的阴谋、官矿司的黑幕、古代矿脉与封印、秽源的威胁、苏砚的目的、赵守山的遗言、还有她自己身上那说不清道不明的“锚点”和“石髓芽”……
这一切的背后,究竟隐藏着怎样一个惊天的秘密?又该如何破解?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怀中的兽皮卷和“镇”字令牌。这两样东西,是揭开真相的关键,也是责任的重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