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华,你的身子还好吗?”他一边咀嚼一边开口,声音含混不清,“上次给你留的药还有用吗?”
“难为你还记得……”卫长华放下茶盏,指腹摩挲着早已冷下的杯壁,“托你的福。那药不错,身子如今也还可以,算不上折腾人。”
言罢,卫长华的手又下意识紧了紧,叹说:“毕竟年纪摆在这里。小时候不知道顾惜身子,仗着有股狠劲,什么都敢拼,什么都敢耗。如今后悔,也是难免的。”
“说得也是。”江子寻点了点筷子,用筷势表达了赞同,又仿佛想起什么,带着轻笑道,“我还记得,好些日子前见你的时候。你躲在耳目神龛下的暗门里,提着把手臂长的短刀。明明断了三根肋骨,却非要扑上去杀人,像只饿红了眼,偏要择人欲噬的野犬。”
“哪儿来的‘前些日子’?”卫长华哑然失笑,摇了摇头,笑意不入眼底,“子寻,那已经过去二十五年了。”
她的目光凝固在江子寻那张毫无岁月痕迹的脸上,语气平静,却带着探究:“你活得那样久,见过的生离死别,怕不是比我看过的戏本子还多。可如今再相见,却还是如同最初一般。就好像……于你来讲,这红尘滚滚,爱恨痴妄,都不过是一阵无足轻重的风。吹过去,也就散了。”
“啊……这个。如果你想要的话,我也可以教你个长生之术。就和我差不多的法子。”江子寻不可置否,摊手笑了,“毕竟我们都为具光天邪大神做事,彼此照应是应该的。”
卫长华定定看着不以为然的江子寻,缓缓摇了摇头,不答。沉默了许久,她才又开口,沉声说:“你可别再说这些话来打趣我了。你知道的,子寻。这不一样。”
卫长华垂眸,晃了晃手中的茶盏,道:“多年前,你留我一言。指办青云的婚事,为此引来了马路行。我不与你分辩,因此事无关紧要。”
“说得什么金桃娘怨恨难休,借尸还魂,行走人间。实则不过手握个上不得台面的邪术。”卫长华道,“唯有其手中留的那先帝明阳之遗物,尚还有几分意思。”
【迫使秦飞双/段灵的魂魄坠入混沌的镇物,用以夺舍】
“原本也不至于要我与你争执——”她话锋一转,语调下沉,收起了面上的松散随意,“倘若我没有收到消息。叛逃的秦飞双秦将军,也莫名其妙地趟了这道浑水。”
“金桃娘妄图夺舍秦将军未成,竟将其去路广告四方。你闭口不谈后果,任我负上窝藏朝廷重犯的大罪,岂不是将我卫府陷于不义?”
“子寻,你我相识多年,有些话何必遮遮掩掩?”卫长华将手中茶盏重重一摔,倾身前压,目光如刃,冷声道:“我念当年你我知遇之恩,未尝忤逆你的谕示。哪怕是青云的头等大事,我也依你们之意,未曾深究。流言也好,罪过也罢,我不在乎!”
“可那是我儿子!我的祝生……怎能就这样死得无声无息?”卫长华的胸膛起伏不定,透着股强压下的憎恶。
说到底,她不觉得卫祝生其人有多重要。孩子而已,卫长华但凡想要,有得是人争先恐后想塞给她。亲的表的,随意挑选。但江子寻的态度,令其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愤怒与一丝难以言表的惊惧——他不在乎生死。
如今,他敢一声不吭便牺牲卫祝生。那卫长华自己,难道也是可随心情抛弃的棋子之一吗?
“……”江子寻慢慢抬起头,面上却只带着纯粹的困惑,反问道:“长华,你很喜欢那个孩子吗?”
他的疑虑不似作假,甚至带着点孩童般的探究。仿佛二人交谈的只是一个说来稀奇的玩偶,而非一个活生生的人。
“可当时形势所迫,容不得差错,我也无暇多顾。”他语气平和地陈述,尔后想了想,提出一个解法,眼神发亮,似是认定了自己的聪慧,“既如此,你若实在割舍不下,等此事了结,逢他转世来生,我将他寻到,再带来陪你可好?虽说记忆不同,但魂魄终究是同一个,神态兴许也有几分相似……”
死寂。
卫长华备好的质问僵在了喉咙里。
她怔怔望着眼前的人,注视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
江子寻的眼映出自己带着病气的苍白面容。其中没有讥讽或虚情假意,只有对待生死时【全然的漠然】。
他真的是在认真回话,也是真心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弥补之法。
卫长华忽然觉得浑身发冷。这冷并非来自门缝之外,而是从她的骨头里,一缕缕钻出来。万只虫子啃食筋骨,钻到四肢百骸。她搭在桌上的手指尖冰冷,无意识地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