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辩解,只是顺势把我拉近一些,我把他按进水桶,舀起一瓢刺鼻的药汤浇在受伤的肩上。
两个人打成这样,都没好到哪里去,低下头开始哽咽。
“你们不要再打架了。”
黎九五拍着我的背,像哄孩子一样:“好,只要你回来了,一切都好。”
我破涕而笑,又添了勺热药水,药香弥漫,却驱不散眉间的忧虑。
“我从边境过来,东大陆全乱了,听说青青还待在晋城……”
黎九五斜倚在木桶沿上,漫不经心拨弄我手腕的玉镯,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回了句。
“乱了又何妨?溪颜喜欢打就让他打,刚好等他统一东大陆,我再去灭他,免得要亲自动手做恶人。”
我才惊觉原来黎九五打的是这个算盘,心里早就盘算好了。
“这几年,我一直在新大陆建新城,又要管着这边,实在分身乏术,腾不出手去管溪颜,夜辰一死,夜琼那个蠢货与他是旧识,这人做事向来唯恐天下不乱,打都没打,直接把兵借给了他,酉国一盘散沙,就这么直接被灭了,打晋国时被北唐昊和宸云挡住,他竟拿你的续命灯威胁,宸云怕伤及到你,只能退守云州城。”
黎九五语气淡淡,眼里的阴郁却很浓,我听得一阵无语,忍不住开骂。
“溪颜竟甘愿被人当枪使,夜琼这是自己淋了雨,想让别人也淋。”
“他应该还没那么傻,应该在孤注一掷。”黎九五抬眼,眼底无奈更浓了。
“我知道的时候,宸云就已经退到云州城了,青青被留在了晋城,不过不用担心,她没事。”
说到这里,夜风变大吹灭了角落的一盏灯。
黎九五的话音也在此时停住,眼神突然变冷,如寒星闪烁,冻结了观星楼的温情。
“我就想先让溪颜蹦哒一会,差不多了,再让他知道什么叫绝望,还以为我因为你不敢管……”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我却明白了意思。
对东大陆的乱局视而不见,放任溪颜作乱是有意为之。
纵容野火焚烧枯草,来年才能春风吹又生,产生新的格局。
真是心里发寒,望进他阴鸷的眼眸,什么是君王的心思。
别人拼全力得到的东西,不过是替他作嫁衣而已。
运筹帷幄,决胜千里,黎九五的城府到底有多深。
真正做到了统治者的最高境界,无情。
窗外,一弯冷月悬在半空,满天繁星都不及他的玲珑心。
天边一颗流星划过,不知他是否会觉得可惜,我把药递到他面前提醒。
“药凉了。”
黎九五这才回过神,恢复平常的模样,端起药碗一饮而尽,苦得眯起眼睛。
“下次少放点黄连。”
我忍不住笑了:“你自己开的良药苦口。”
“好久没喝过药了。”
他摇摇头,我往他嘴里塞了一块蜜饯,又听到含糊不清的话。
“天下的城墙该修了。”
“新城那边还需要多久?”
“快了。”
简单的两个字,却重若千钧,或许,真正的黑暗才刚刚开始。
眼前的黎九五布下一盘大棋,所有人都是棋盘上的棋子,都在算计范围,怕是我也不例外。
乱世如棋盘,只是,棋盘上从来不只有琉璃玉的棋子,还有交错的线。
只盼,最终是一场皆大欢喜。
黎九五从药浴桶起身,水珠顺着身体滑落,褪去沾染药水的湿裤子。
我递上素净寝衣,他随手接过套在身上,衣带松松系着,露出锁骨处一道伤痕。
寝衣的颜色很淡,洗去白日的硝烟与算计,却掩不住他身上那股与生俱来的清冷。
忽然张开双臂把我裹进潮湿的怀抱,不容抗拒按住腰。
这个拥抱很用力,像是要把五年来的分离都补回来。
“未来,可能你会认为我冷血,但我告诉你,这不是冷血,是站在高处看世事的清醒,以后不会再让你走了。”
烛火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摇,这张脸看了很多次,此刻却像雾里看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