咿呀唱腔悠扬传来,温殊玉托腮观望,琉璃珠似的剔透眼珠中似有光泽流转,狐狸捧着刚出炉的蓼叶糍粑,小口咬下,裹着红糖的豆沙馅热腾腾的,沾在唇角。
为酬神语,戏词繁雅。温殊玉不知道这群人咿咿呀呀唱什么,就盯着台上彩丝绸带飘来飘去,偶尔听那噼里啪啦炸个响。
江朔风其实也听太不懂,就着秋社庙会融入热闹氛围,戏词唱腔杂耍什么的,他其实更想搓一把地铁跑酷。
水岸戏台囫囵看个前半场,华灯街市也逛了个大概,算着时辰安排差不多了,江朔风便带起狐狸抄乡道回借宿的客栈。
乡间小道夜色沉寂,温殊玉提溜着灯笼,江朔风掐着灵丝引路,途中的村落亦有集会,红布一遮,搭起粗糙的临时戏台。
灯火不及街市敞亮,幽幽昏昏传来游丝般的咿呀唱腔,忽而快板踢踏走起,念白了了当当的说得是人话。
但不是很对劲的人话。
温殊玉提溜着灯笼凑去,台上红色幕布正挑杆耸动,台下众人看得目不转睛,幕后颤颤支出一双鸳鸯碗碟。
碗碟清液泼出,洇湿半片红布,乒铃乓啷的锣鼓响起,裸着胳膊臂膀的壮年汉子出场,踏着快板腾地登上了正台,对着耸动的濡湿红布弄腔作势。
台下众人看得愈发血脉偾张,江朔风意识到真不对劲了,上场戏是文得太过佶屈聱牙,这场戏是俗得太过直白辣眼。
温殊玉还昂着脑袋努力意会,等大红布掀开的那一刻,就被江朔风一把捂住眼睛,没得商量地拉离了观戏现场。
太低俗了狐狸不准看!
之后顺当回了客栈,结束闹腾的夜晚。
翌日清早小队接着返程,搭乘江朔风折的纸船,不出半日逾越山川,却在将近傍晚,才到了苍州的白芥镇。
白芥此地为苍州边隅,山岚狭道为其天然的关隘,方圆百里外挺是荒芜,是个恰到其份的中转落宿点。
赶在日落之前抵达,守关者却不甚乐意,欲借夜禁将这几人拒之关外,抬头见了主动上前交涉的程珂。
守关者神色微变,利落给人放了行。
白芥镇内,行人寥寥。确如守关者所说的寂寥萧瑟的赶客托词,到了黄昏傍晚,家家户户门窗紧闭,没半分烟火气。
程珂心下微怪,但自幼熟稔的环境,不出意外压过了心中陡生的怪异,她一改路上寡言温怯的模样,主动介绍搭起话来。
江朔风看出守关者的态度不对劲,有藏着掖着的事,刻薄排外的言语下,直到见了程珂面孔后无奈松口。
末了是眼中一闪而过的惋惜。
看得出来里边肯定有坑,还是得逮着程珂薅的坑,或许他应该当机立断揪起程珂就走,但白芥镇内有程珂的家人。
话也不好说得太过,毕竟都是他的猜测。
镇上过道走着,除却人影稀疏,倒没什么邪祟鬼怪作乱的气息苗头,像一座寻常的,因与外界封闭而愈发荒废的小镇。
天边积云压叠,天黑得还挺快,不一会就暗得剩有半点昏黄,依稀只见人影绰绰。
“姐,姐姐——”
巷口处传来女孩试探的呼唤,随之是急促蹦跳的脚步声,墙角探出脑袋的女孩,就差飞扑进程珂的怀里。
“你们是?诶,小江哥哥,你也在!”
窝在江朔风怀里假寐的狐狸,听了声音,一个激灵猛地睁眼,软钝的狐耳尖警惕竖起。
狐狸眼瞪着这满脸天真无邪,没眼力见不断凑近,还一口一个“小江哥哥”叫得亲亲蜜蜜的小女孩。
雪狐发出咔咔咔咔的示威低吼。
“这个,是小猪吗?不对不对,”女孩惊讶凑前,看清楚后忙不迭摇头,斩钉截铁地肯定道,“这是小狗狗,小江哥哥,你养的小狗狗好漂亮呀!”
江朔风:“……”
稍恐怖。
他应该手快堵住这小孩的嘴的。
“咔咔——咔咔咔咔咔咔咔!!”
女孩似被狐狸迸发的咔咔怒叫吓了一跳,蔫蔫地缩回手,呆愣在原地。
江朔风努力安抚,没让狐狸跳下去咬人,雪狐带着尖牙的短嘴筒子张得老大,气得雪白茸毛蓬松炸起,嘎嘎咔咔接连骂得挺脏。
萝音用自求多福的目光瞥了那女孩一眼,心道也是温殊玉活该,九州之内少见着过他这品种,原型还长得狗里狗气的,还要刻意夹才能发出嘤嘤嘤的狐狸叫。
虽然打架方面可圈可点,偏生遇上江朔风就又懒又馋还爱装作,要是这笨雪狐是她弟,她早就下手揍得雪狐不知东南西北了。
当然了她打不过。
女孩满脸不知所措,程珂赶忙把妹妹拉至身后,向江朔风怀里气扭成麻花的雪狐道歉,声音恳恳怯怯地喊了好几声狐狸大王。
这女孩是程珂的妹妹,名叫程莹,就是江朔风先前在东洢行舫上遇到的程姓妹妹。
那时这孩子病得昏昏沉沉的,只在偶有的清醒时,问候过几句话。
许是如今病况好些,程莹气色好转,半大模样长得玉雪可爱,性子天真烂漫,能说会道的嘴甜小孩挺是招人稀罕。
从姐姐嘴里弄清狐狸小狗的错认乌龙后,程莹从茫然无措的表情回过神来。
程莹绾起甜丝丝的笑,一路上软磨硬泡,声音软软甜甜的,满脸崇拜地缠着狐狸开夸,终于哄得温殊玉这只狐狸气消了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