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的起因，还要从亚古兽捞起来的那条鱼说起。

那条全身上下布满七彩鳞片的鱼，怎么看都不像是普通的海产。

所以那条鱼最终并没有被做成菜，一方面确实没人认得出它是什么品种，数码兽们围在一起讨论了半天也没个定论，谁也不敢贸然下口；

另一方面，哥玛兽那一招“鱼群大暴走”召唤来的海产品已经堆成了一座小山，足够全船上下放开肚子吃上好几顿，少一条鱼根本不碍事。

于是那条鱼就被暂时养在了船上厨房的蓄水池里。

那条鱼被放进去之后倒是很安分，不跳不闹，只是安静地在桶底游来游去，身上的光芒在浑浊的海水中明明灭灭的，像一盏小夜灯。

谁也没把它当回事。

直到第二天。

船只在公共海域航行的第二天上午，维京兽正在控制室里教五条悟怎么开船。

“这个是航向调节，往左转船就往左偏，往右转船就往右偏。这个是动力输出，拉高一点船就快，拉低一点船就慢。”

维京兽的爪子指着控制台上一排排的按钮和表盘，一个一个地解释过去，语气耐心得像在教自家孙辈骑自行车。

五条悟站在控制台前，微微弯着腰，一双苍蓝色的眼睛认真地盯着那些花花绿绿的按钮，偶尔点点头，偶尔“嗯”一声。

碧龙兽趴在他脚边，也在看那些表盘，虽然它的眼神明显已经从“好奇”变成了“好困”。

就在这时，控制室的门被人猛地推开了。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把碧龙兽吓得一个激灵从地上弹了起来。

五条悟和维京兽同时转过头，只见亚古兽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黄色的脑袋上还沾着一片不知道从哪蹭来的海草，两只眼睛瞪得溜圆。

“老大！不好了！”

五条悟眨了眨眼睛，从控制台边直起身来。

维京兽也放下爪子，语气沉稳：“怎么了？”

亚古兽喘了几口粗气，爪子在空中比划了半天，嘴里吐出来的词儿断断续续的：

“那、那条鱼……那条鱼……变成人了！”

控制室安静了一瞬。

五条悟的眉毛微微挑了起来。

他转过头和维京兽对视了一眼，然后又把视线落回亚古兽身上。那个表情说不上是惊讶还是兴奋，但嘴角的弧度确实在慢慢放大。

“哎～真的假的？”

毕竟在数码世界待了这么久，虽然听说过“被选召的孩子”这个名头，但他至今为止还没有见过除了自己以外的第二个人类。

亚古兽的这句话让他心里那根“好奇”的弦轻轻绷了一下。

维京兽显然也被勾起了兴趣，巨大的身躯从控制台后面站了起来：“走吧，去看看。”

五分钟后，维京兽与五条悟跟着亚古兽来到了甲板上。

晨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一股咸腥的气息。

阳光还没有完全热烈起来，整片甲板笼罩在一层柔和的淡金色光晕里。几只哥玛兽围在木桶旁边，好奇地探头探脑，但它们一看到维京兽走过来，就自觉地让出了一条路。

然后五条悟看到了那个“人类”。

那一瞬间，他那张向来从容的脸上，出现了一种极为罕见的空白。

他站在原地，盯着木桶旁边那个身影看了大概有三秒钟。

苍蓝色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然后又恢复正常。

他缓缓转过头，面向亚古兽，抬起手指了指自己。

“呐，在你眼里我是人类对吧？”

亚古兽毫不迟疑地点了点头，脑袋上的海草随着动作甩了一下。

五条悟又抬起手指向木桶旁边的“人影”，语气里的那种微妙感越来越浓：

“那这个……也是人吗？”

亚古兽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然后又看回来，同样毫不迟疑地点了点头。

五条悟的嘴角终于忍不住抽动了一下。

他再次转过头，看着那个被亚古兽称为“人类”的存在，生平头一次，对自己在数码兽眼中的形象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木桶旁边站着的那个东西，看起来确实像个人，至少大部分是人，两条腿，两只脚，穿着一条黑裤衩，脚趾头还在甲板上不安分地蜷了蜷。

它的手确确实实是人手，五根手指，骨结分明，其中一根手指正挠着后背。

但从腰部往上，事情就开始不对劲了。

它的躯干覆盖着密密麻麻的银色鳞片，和它在水里的时候一模一样。背部有一道高高的背鳍，从后颈一直延伸到尾椎的位置，背鳍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油亮的光。

而最让人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吐槽的是它的脑袋——

是一个硕大的鱼头。

圆溜溜的鱼眼睛，一左一右，间距很宽，看着人的时候没有任何表情。嘴巴微微张着，露出里面一排细密的牙齿。脸颊两侧还有两道鳃裂，一张一合的，像是在呼吸空气。

就这么一个玩意儿。

站在甲板上，瞪着两只死鱼眼，看着五条悟。

五条悟沉默了。他又看了看亚古兽，亚古兽回给他一个“怎么了老大有什么问题吗”的纯洁眼神。

他又看了看旁边的哥玛兽们，哥玛兽们也是一副“没错啊这可不就是人类嘛”的自然表情。

五条悟深深吸了一口气。

“你怎么……会把我和它当成同一种人类的？”

那个鱼头人被他这么一说，似乎有些不自在了。它扭了扭身子，背鳍随着动作晃动了一下，鱼头上的鳃裂张合得稍微快了一些，但那两只死鱼眼里依然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亚古兽望了望鱼头人，又看了看五条悟，最终肯定地再次点了点头。

“虽然脸长的不一样，但确实都是人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