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天光尚未完全亮起，东海郡某处平原的官道上，除了几声鸟雀的啁啾，四周一片寂静。

时辰尚早，空气中弥漫着凉爽的气息，平日里疾驰于驿站之间的官家马匹，以及为生计奔波的商旅马帮，此时都还未现身。

忽然，一阵清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这片宁静。

只见一白一黑两骑并辔而行，不疾不徐间似要踏碎初秋的凉意。马上二人身形高大挺拔，气度非凡，年纪相仿，皆约莫三十余岁，所穿服饰恰好也是一白一黑。

白马上那位骑士身披黑色大氅，华服锦带，冷白的发色衬得他面容如玉雕般冷峻；而黑马上那位则身着麻衣素袍，衣饰简朴，一头黑发束于脑后，英俊和善的容颜自带着沉静如湖水般的神情。

这两位正是近年来名震江湖的鬼谷纵横，白衣素净的为盖聂，黑衣如墨的是卫庄。

此时正值始皇三十四年（公元前213年）初秋。

几日前，他们刚在泗水郡大泽山历经了一场与农家渊源颇深的危机。原本二人计划转回西北方向，继续前往东郡。

一来，他们想再查探罗网借“荧惑守心”天象煽动乱局之事，看看是否还有后续。

二来，东郡历来是河淮之间的重镇，南北要道交汇之地，流沙在此亦设有情报接洽的据点。前次卫庄在东郡调查农家内乱时，因日程繁忙，未能与分堂下属详谈，此次重返东郡，便可顺便处理分堂中积压的事务。

没想到两人正欲动身之际，临回桑海的高渐离带来了墨家弟子传来的消息。消息称，端木蓉姑娘服下碧血玉叶花后，药效终于发挥，已于半月前在桑海苏醒，如今正在雪女头领的悉心照料下日益恢复。

高渐离只简单提及了端木蓉的病情现状，并未多言其他，但卫庄心中已然隐隐感到不妙。

果然，只见盖聂素来波澜不惊的面容微微一滞，竟情不自禁地流露出一丝恍惚。

高渐离离去后，卫庄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意，淡淡道：“师哥，瞧你这心神不定的模样，莫不是想告诉我，要改变行程了？”

盖聂面露歉意，低声道：“对不住，小庄，我必须立即赶回桑海。此次前往东郡之事，恐怕只能由你独自完成了。”

卫庄挑眉，语气中带着几分戏谑：“就为了那个又冷又闷的女人？”

盖聂沉默片刻，神色黯然，沉声道：“是，我答应过端木姑娘，要报答她的恩情。”

卫庄冷笑一声，嘲讽之意更浓：“报答恩情？立时？即刻？这个节骨眼上……你非要现在回去还愿？”

盖聂被他这句话噎住，一时踌躇，拿不准是否要回应这不着边际的问题。

但卫庄显然并不需要他的回答，只是自顾自地继续说道：“端木蓉现在需要的不过是有人服侍照顾，难道你怕她众多的墨家兄弟不够用？且不说那位雪女平日里不离她身前左右，高渐离如今也要赶回去了。还有……”

他顿了顿，嘴角浮现一抹意味深长的哂笑，“别忘了那个盗跖，这种端茶送水、一亲芳泽的好机会，他还能放过？”说完，他深瞥了盖聂一眼。

盖聂神色却已归于平静，缓缓道：“小庄，实不相瞒，我并不能断定此刻回去，能否令端木姑娘的病情稍减。但她此番重伤濒危，几至殒命，根源终究在我。于情于理，于仁于义，我既为肇因之人，便理应在她苏醒之后，尽快亲至榻前——致歉，亦道谢。”

卫庄深知自己这位师哥的脾性，打定了主意的事儿几匹马也休想短时间内拉得回来。此刻，他心里已然对改变盖聂的打算不抱任何希望，只是仍心有不甘地继续道：“好一个于情于理、于仁于义！你不是一向以救世主的姿态看天下苍生吗？东郡这次因荧惑守心之事死了不少人，难道你就不放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