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她心中百味杂陈，既有羞涩，又有欣喜。羞的是心事被雪女这般点破，喜的是天意弄人，他竟真真切切立在眼前，恍如回应了她心底隐隐的期盼。

雪女见机，便寻了个由头，只说要去向班大师请教据点近日事务，既有盖聂在此，她也可安心告辞了。

待雪女身影消失在门外，盖聂方低声对端木蓉道：“昨日我去了流沙，本打算晚饭前回来，不料说得久了，误了时辰，只得留宿一晚。教你挂心，实在抱歉。”

端木蓉微微侧过脸，语气淡静，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缓：“我知道了。其实……你也不必特意解释。你是墨家的贵客，行止自由，原不必事事说与我听。”

盖聂心中蓦地涌起一股难言的情绪，最后竟暗自泛起几分不甘：“可我就是很想你知道啊。”

端木蓉方才那一摔并无大碍，丝毫未耽误后续的练步。正如雪女所言，照这般恢复下去，不日便能行动如常。

随后，盖聂亦如往日一般打坐调息，运转经脉大周天。如今他伤势早已痊愈，内力亦复旧观，只如常引气归元便是，再不需端木蓉在旁看顾提醒。

端木蓉静静望着盖聂。他双目轻合，面容宁和俊朗，呼吸匀长平稳。这般情景，让她不禁回想起镜湖医庄的那些日子——那时，她也曾坐在窗边，凝视着这个从她十二岁起便深深萦绕在心的男子。只是，那时的他躺在榻上、重伤昏迷，如同那之前的很多年间，浑然不知她的存在，更不能意识到她的目光曾有多少次，长久停留在他身上。

而今，他却真真切切坐在她身旁，活生生地在她眼前。若她轻声唤他，他定会睁开眼，用那双温和的眼眸望她，应该还会以他一贯的亲和性子，伴以温暖的微笑。这一切如此真实，让她的心前所未有地安宁。

想到昨夜还因无端忧思辗转难眠，生怕他不辞而别，此刻却觉层层叠叠的暖意，如涟漪般在心中漾开。一夕之间，愁绪与欣悦竟这般跌宕分明，恰似一樽性烈却醇厚的美酒——昨夜教人郁郁，今朝却令人沉湎于这难以言喻的满足之中。

身为医者，她岂会不知情网中人会如何心绪纷乱、忧喜交织？可正所谓当局者迷，不知从何时起，她自己也陷在了情理交困、进退失据的境地。

既是心智成熟的女子，若倾慕多年之人亦对自己怀有真心，有何理由不坦然接受，享受这上天所赐的缘分与欢愉？

可她偏又困惑不已于自己的矛盾——不见他时，一日如隔三秋；见了他，若不时刻提醒自己淡定，连目光都会不自禁地躲闪。

她甚至懊恼：为何一见他，便说不出妥帖的话来，脱口便是“你去何处不必向我解释”这般冷淡言语？自尊当真如此要紧？为何就不能暂放片刻，坦然面对本心？

看来，这性子是天生的，怕是改不了了。她暗自苦笑，恍如真看见自己身体里有两个全副武装的小人在激烈厮斗：

一个披挂着她的情绪与衷情，此刻正以排山倒海之势攻来，招招式式皆精准凌厉，那张得意洋洋的脸上毫不掩饰即将胜出的骄傲与满足。

另一个则象征她素来自矜的理智与克制，虽已露败相，却不甘心就此屈服。即便明知毫无胜算，也依然咬紧牙关，死守着最后那道防线不屈不挠……

盖聂缓缓收功，睁眼时，却见端木蓉正坐在几案边，垂眸凝视手中一卷帛书。他细看片刻，认出那是她前几日曾翻阅过的旧卷。见她神情专注，眉尖微蹙，似在思忖着什么，便未出声惊扰，仍保持着打坐姿态，只悄然以余光看她。

窗外秋阳斜入石室，将她秀丽姣好的面容映得分明。她仍用那条淡紫巾帕束发，盖聂不由想：若轻轻拂开她额前几缕碎发，定能看清那双灵澈的眼睛。他极爱她的眼眸，那里似蕴着无尽的慧黠与柔韧，又隐有一缕不肯屈就的倔气——恰如她的性子，温婉中藏着刚毅。

她心意徘徊也罢，待他时而亲近时而疏淡也罢，他皆不在意。他只是单纯地心仪于她。前路艰险与否，将来结局如何，此刻亦不愿深究。

至少，在这深秋时节的石室中，他可以静静地陪伴她，看着她，享受这来之不易、两人独处的安宁时光。

盖聂正看得出神，忽见端木蓉转过脸来，神色淡静地迎上他的目光，语声平和：“看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