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盖聂在流沙，与卫庄长谈至暮色四合，便留宿了一夜。卫庄当晚设宴，算是为二人自东郡平安归来洗尘。

席间除流沙数位骨干外，那位公孙信亦在座。

几番言谈下来，盖聂发觉卫庄此前所言果然不虚。这公孙信虽外貌英武，举止间也谨慎持礼，骨子里却尽是勇猛好斗、鲁莽武断之气，谋略二字在他身上几乎无从谈起，与另一位韩信相较直如云泥。

对卫庄而言，这样的人确是比韩成更易掌控的棋子——智略不足，远虑全无，稍加引导便可为己所用。

席间盖聂静观不语，心中对卫庄的谋划有了更深的猜测。卫庄则举杯低笑，看向他时眼中掠过一丝意味深长的光芒，仿佛一切尽在指掌之间。

次日清早，盖聂便起身告辞。念及与端木蓉约定每日午前陪她走动锻炼，心中不免生了些急切。虽未明言，那份赶回墨家的匆忙却显而易见，自又招来卫庄几句不轻不重的揶揄。

盖聂策马赶回墨家据点，上得栈桥，行至端木蓉屋外时，便听得屋内传来女子轻快的笑语：“蓉姐姐，你恢复得好快，如今扶着你都不用费什么力了。”听那声音，正是雪女。

原来他终究迟了一步，雪女已先到了，正扶着端木蓉在屋内缓缓挪步。

屋里，端木蓉低笑回应，带了些调侃与自得：“那是自然。你们既唤我医仙，若好得不快些，岂不枉担了这‘仙’字的名头？”

她的声音，清柔和软中透着几分俏皮。盖聂在门外听得真切，心下不觉一松，因此并未急着进屋，而是静静在门外站了片刻。

却听雪女又轻笑一声，语气里添了狡黠：“我看呀，也不全因这个，还是这几日盖先——”话未说完，端木蓉已伸手拍打她手臂，低声嗔道：“净瞎说……”

雪女故作无辜：“我说什么了？你急成这样？”她顿了顿，随即语速突然加快：“我是说剑圣——剑圣大哥伺候得好。”

盖聂本已抬手欲叩门，听见屋内二人话头忽转，竟提及自己，动作不由一顿。他立在门外，一时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心中暗忖：此时进去，怕是徒惹尴尬。

突然，屋内传来“哎呀”一声轻呼，紧接着是身体摔倒在地的闷响——原来是端木蓉听雪女打趣，羞恼之下伸手去捂她的嘴，未料脚下不稳，雪女也未及扶住，两人竟一同跌坐下去。

盖聂闻声心中一紧，连忙推门而入，三步并作两步抢到跟前，伸手稳稳将端木蓉扶起。

他这般突然现身，倒教二女一惊。待看清是他，雪女已掩唇低笑，眼角眉梢尽是促狭。端木蓉却怔怔望着盖聂，恍惚间竟似回到机关城大殿那日——他提剑而来，将自己从危局中拉起。

只一霎，她蓦地醒神，颊上倏地飞红，心底暗恼：糟了，方才那些话……难不成都被他听去了？

盖聂搀着她缓步走到榻边，扶她坐下，语带歉意：“今日我来迟了。可曾摔着？”端木蓉轻轻摇头。

雪女立在旁侧，含笑道：“岂止是今朝来迟，昨夜更是连人影都不曾见呢。”这些时日她与盖聂往来渐多，言谈间少了几分拘谨，添了些熟稔随性。

她略顿了一顿，又意味深长地补了句：“昨夜蓉姐姐听闻盖先生连晚饭都未回来用，可是挂心得紧呢。”

盖聂闻言微怔，目光转向端木蓉时，眼中掠过一丝歉然。

前一夜，端木蓉自然不是担忧盖聂的安危——以他的剑境修为，天下能伤他者寥寥，本无需她挂怀。可得知他未在据点，心中却无端漫起一片空落。

明知他素来重诺，断不会不告而别，可那份怅然却挥之不去。她甚至想：若他当真有一日悄然离去，自己又当如何？这些时日已习惯了他常在身侧，若骤然失去，她能否从那绵绵无绝的牵念中挣脱，复归从前的心境？

思绪至此，竟生出一丝慌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