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木蓉停顿片刻,又续道:“师父一向尊奉先师遗训,极重著录传道,平日书写多用简牍,以求久存。只是她也叹,身为医者需时时翻阅典籍,行游四方时携简牍实在不便,因而总会另录一份帛书副本随身携带,便于随时检看。”
盖聂暗想:“这位念端先生倒是个心思灵活之人。许是因身为女子,不耐重负却心细如发,方能想出这般变通之法。又或许……亦因蓉姑娘是女子之故。医者出行,箱笼器件多赖弟子搬运,帛书轻便,倒是为她省去不少辛劳。”
果然,只听端木蓉续道:“我明白师父如此安排,多半也是怕我受累。”忆及与师父相处的旧事,她面上浮起温暖的笑意:“我自幼随师父行医,她虽医术卓绝,对百姓取酬却极微薄,仅够维持生计。可她在笔墨简牍与绢布用度上,却从不吝惜,甚至算得上恣意。”说到这里,她忍不住轻笑。
“自然,也有我那一份。”她目光微垂,“自十几岁起,师父便允我随时在素绢上记录诊病心得。她常说:常想常写,常写常新,写得多了,方知何为要紧。”话音渐低,笑意亦淡去,“师父总对我说,医者救人,路途非止一条。若能安守一地,不涉外世纷争,深研医理,著书传世,最合我的性子,也……最是我当行的一脉医途……”
盖聂一直静听着,知她说出这些话并不容易,始终未出言打断。此刻察觉她情绪微澜,便投去温和的目光,静默以伴。
端木蓉又道:“师父常说,外世纷乱,若卷入其中,恐会招至祸患。她也常以扁鹊先生旧事劝诫于我。我知道……她这都是为了我好。”
关于扁鹊结局,盖聂在鬼谷时曾听师父提及:扁鹊周游列国行医,难免因诊治王公贵胄而陷于政局诡谲之中,最终在治愈秦武王后,被秦太医令李醯于骊山设局杀害。
盖聂暗忖:“扁鹊之事或只是其一。念端先生力阻蓉姑娘入世,怕也是融入了自身体悟——秦一统天下之势,较之扁鹊所处时代,不知复杂了多少倍。”
端木蓉语声愈低,透着难掩的涩意:“师父临终时说,她最放不下的便是我。可我……终究还是入了墨家,涉世行医,兜兜转转间,还是跳进这世间纷争里。到底是……辜负了师父的心意。”
她话音里满是自责。盖聂听在耳中,心中泛起怜惜,一时却不知该如何宽慰。情急之下,心底的话竟脱口而出:“蓉姑娘,我知你伤心。不过,这世上有很多人,都曾经历过相似的困惑。若论违背师门之愿,这屋子里可不止你一人。在下的过往……”他忽而迟疑,不知是否该向她提起那些陈年往事。
端木蓉见他欲以自身经历宽慰自己,心中一暖,轻声道:“盖聂,你为何离开鬼谷的缘由……我早听说过了。”声音渐低,“该是十二岁的时候吧……我记得。”
盖聂微讶:“十二岁时就听说过我?那是十多年前了……”略一思忖,随即了然,“是荆轲?”见端木蓉点头,不由会心一笑,“果然是他。荆卿向来口无遮拦,到处说……天明的性子,还真是随了他。”
他沉吟片刻,又道:“蓉姑娘,可见世事各有其缘法,本无常理可一概而论。况且,师门之命纵有道理,亦多是依当时情境而定。世道在变,人之所悟亦在变。便如扁鹊先生这部医经,流传至今,想必也早非原貌,而是经念端先生等历代先师增损修缮,方得承续。”言至此,他罕有地抬手搔了搔额角,语气里透着一丝不确定,“你……可明白我的意思?”
端木蓉含笑点头,心中却泛起涟漪:“我怎会不明白……当年决意入世时,心底频频浮现的,可是你的身影啊。”
盖聂见她意会,心下稍宽,却又不禁想起师父鬼谷子。他暗自思忖:“师父岂会不明此理?《内经》经年流转,早非黄帝撰写时原貌——这话本也是他亲口所说。可他为何仍固守鬼谷择徒旧规,令弟子生死相搏?当今天下已非昔比,世间当真还需那般翻云覆雨、以苍生为弈,一怒而诸侯惧、安居而天下熄的纵横之术么?”
思绪渐远,心中既缠着对师门的困惑,也有对往后的思量。端木蓉见他神色沉凝,轻声问:“盖聂,你在想什么?”
盖聂回过神来,微微一笑,道:“不过想起些旧事。”见她眉间哀色已淡,心下慰然,又问:“那你后来……可曾后悔违背师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