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木蓉摇了摇头:“虽常觉歉疚,却从未后悔过。因为……”她声音较方才更坚定几分,“因我明白,无论入世行医,还是著书传道,皆需医术足够精深方有意义,否则不过空谈。若我真有扁鹊先生那般才能,随墨家周游各地、随俗行医,与潜心医道、撰集心得,实则并不冲突。师父疼惜我这个小弟子,怕我深陷纷争,难得安稳……可是,”她眼中泛起明快的光,“身为医者,若能如扁鹊先生那样度过一生,以仁心济世,以医术传承——师父又岂会不以我为傲?”
她顿了顿,望向他:“盖聂,你信么?不能安稳终老也罢,遭人暗算也罢——这些,都不是我所惧之事。”
盖聂心中蓦地一颤,眸光由清亮转为深邃,忽然忆起曾经那个同样执著于“不可能之事”的自己。
多年前,与卫庄在鬼谷接受玄虎试炼后的那个夜晚。他独自立于后山深潭绝壁之上,试炼场景与师父冰冷的话语在脑中反复呈现:“以你的实力,本来至少可以救下一人。你两个都想救,最后却一个都没救成。”
“我当真错了么?真是因我优柔寡断,才导致这最坏的结果?可是,我明明没有犹豫——从一开始,我的目标就很明确:我想救的便是两人。”
“救下两人……当真不可能么?难道我追寻的,真是一件此生无望之事?尽此一生追寻侠义与公道,难道只能是水中花、镜中月?这世间……果真唯有绝情方可定疑?”
思绪如麻,迷惘如藤缠心,体内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即将轰然破碎。
他背临深渊,足尖一点崖边磐石,身形向后腾起,半空中拧腰翻覆,头下足上,直坠向崖下寒潭。在鬼谷的许多年里,每逢心绪困顿难解,盖聂总以此法,从委决不下的纠结中寻求片刻的逃离。
入水声裂开寂静,身体被冰冷潭水完全浸没的那一刻,全身毛孔骤然收缩。那熟悉的感觉比往常来得更快、更猛烈,寒意瞬间透入骨髓,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但这一回,这寒意仿佛真地洗涤了他的迷茫,神思倏然变得异乎寻常地清明,一个清晰的答案在他心中升起:
“师父,我已经明白了。有些梦虽然遥不可及,但并非不可能实现,只要我——足够的强。”
端木蓉并未察觉盖聂眼底隐现的湿意,只看见他眸中有幽微的亮光,似欣喜,似慨然。她垂眼看向自己的手——不知何时已被他轻轻捉住,只听见他低声问:“蓉姑娘,你真这般想?”
她颔首。温热掌心传来的,不独是温柔,更有深彻的懂得与无声的支撑。
时间似乎过了有千年那样长,脸颊渐渐泛起一抹嫣红,她微微一动,讪讪想将手收回。
盖聂蓦地回神,连忙松手,低声道:“方才听姑娘所言,心绪激荡,一时忘形失礼,冒犯了姑娘,还望见谅。”
室内静了一瞬,几分局促浮在空气里。可二人心底却同时漫起一层难以言喻的欣悦——
从未有一刻,觉得彼此的心如此相近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