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雪女总觉得,盖聂与端木蓉之间的相处,有哪里不同。
从前,两人虽彼此有意,相处时却总隔着一层局促。不是言语间客气得近乎郑重,就是目光甫一相接便倏然避开。那种若即若离的情状,让人辨不清这二人究竟是默契更多,还是顾虑更深。
可如今呢?自盖聂那夜流沙留宿归来,二人之间的关系,便起了些微妙而真切的变化。
雪女想起前一日去寻端木蓉时,在石屋窗外瞥见的光景:端木蓉如常坐在案前,专注地往素绢上落笔。不同以往的是,盖聂正立于她身侧,微微俯身,手中拿着几枚散简,低声为她诵读。偶尔遇到难以辨认的字句,她便搁下笔,凑近他,一同细辨推敲。室内的空气轻松而温馨,一种无形的和谐与喜悦,在悄然生长。
雪女与高渐离之间,自然也是情深意笃,两心相悦。但屋内那两人“琴瑟在御,莫不静好”的安然画面,仍让她在心中感叹不已。
端木蓉虽未完全康复,但缓缓行走已是无碍。这日雪女陪她在栈桥散步。冬意虽近,午后的阳光却仍暖,洒在身上带来些慵懒的惬意。二人一边漫步,一边低声说着话,不知不觉走得离端木蓉的石屋有些远了。
雪女心中满是好奇与关切,终于忍不住问道:“蓉姐姐,你与盖聂……往后,有什么打算?”问得小心,像是怕碰着什么不该碰的。
然而,与以往的含糊其辞不同,这一回,端木蓉显得尤为坦然。她望着远处波光粼粼的海面,唇角微扬,语气温软:
“小雪,我还没想过以后,他也没说过他的想法。只是……每日能见到他,我便觉得安心,也满足。”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他在我心里住了那么久,可我从未想到,他会是这样好的人……好到让我觉得,他像是专为应我的心意而生的一般。”
这时,一阵风迎面拂来,带着丝丝冰凉。端木蓉轻轻阖上眼,任那风拂过面颊,睫毛微微颤动,仿佛在细细品味这一刻的宁谧。风渐息,她缓缓睁眼,眸光清亮地望向雪女。
“小雪,”她声音轻而坦诚,“回想起之前还苦苦纠结于报恩与否,现在只觉那时的自己真是可笑。而今,我心中所想,却是……即便他从未对我许下承诺,即便他终要离去,即便我在他的记忆里会渐渐淡去……我还是会心存感激,感激这段日子里,他予我的每一处温暖与欢喜。”
语气平静而真挚,像是在说一件早已想透的旧事,却又含着对往后的坦然与些许期待。
雪女不由将端木蓉所思与自己的恋情相比较。
遇见高渐离之前,她曾经历过一段刻骨铭心的悲伤,心口留下伤痕,对情爱再难生期盼。初识小高时,只将他视为音律知己,虽为他的真情所动,却始终无法回应。直至燕国蓟都,他生死相护、以命相随,才将她心中那层坚冰逐渐化开。可以说,是小高用毫无保留的执着与炽热,重新捂暖了她的心,让那份情愫生根、发芽,终得绽放。
可盖聂与端木蓉之间,却是另一番全然不同的光景。
盖聂从未对她的蓉姐姐有过表白或承诺,甚至不曾流露过明显的热烈情意,可这位一贯矜持冷静的蓉姐姐,却依然为他倾心至此。想到这里,雪女心中不由轻叹:情之一字,果真千人千面,难以常理度之,更无法一概而论。
雪女眼中掠过一丝促狭,轻笑道:“真没想到……你疯起来,连我都自叹不如。如今没了师父约束,倒是愈发随心所欲了,是吧?”
端木蓉佯装恼怒,抬手在她肩头轻拍一记。随即,面上漾开一抹自嘲的笑意,眼底却透出几分松快。
于盖聂而言,那日石屋中的长谈,确是意外之喜,在他心中泛起一片久违的轻松与和悦。
玄虎试炼一事,他心中早有答案,却从不曾奢望有人能解。那个看似空中楼阁般的“执念”,连师父鬼谷子亦未首肯,何况这充满成见的纷纭世间?他本已惯于独自背负那份孤独与不甘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