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他却在那位心仪的女子身上,窥见了相似前情——她竟在类似的迷局中,与他生出如出一辙的念头。那一刻,长久盘踞心头的结,仿佛被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拂开。心境豁然开阔,连带着眼中所见也温润起来:一草一木,一沙一石,都像蒙着一层柔和光晕,显得格外亲切。
他也分明地觉出,端木蓉待他的情意与信赖,亦在日渐滋长。如今二人相对,远比从前从容自在,渐入无拘无束之境。那份自然而然的亲近,几乎要让不知情的人以为,他们早是相识多年、默契无间的旧友了。
卧床休养数月后,近来端木蓉终于按捺不住,想找些事做。她让人将一批记载医理的简牍搬入房中——有念端先生留下的手稿、她早年记录的医案,也有墨家自各处搜集的医论。每日里,她便对着这些零散记录细细揣摩,分门别类,再将它们以清晰文句誊录于帛书之上。
盖聂见她大病初愈却如此专注,心中既欣慰又担忧,便每日主动来她屋中相助,或理简牍,或递笔展绢,伴在她身旁。
念端先生的手稿多用秦隶写成,认读不难。麻烦的是墨家搜集来的那些——文字纷杂,秦篆、秦隶、齐隶之外,更有列国各异的书体。这些文字有的古朴如刀刻,有的飘逸似行云,端木蓉辨认起来颇为吃力。
所幸鬼谷藏书浩瀚,盖聂自幼浸淫其中,于列国文字并不陌生。自然而然,他便成了她辨识简文最得力的帮手。有时见她面露倦色,他便干脆接过笔,依她口述,代为录写。
墨家众人知晓内情,乐见其成,自不来扰。二人似乎也不再在意旁人眼光,每日在房中忙碌,过得充实而恣意,其乐融融。有时仿佛有说不完的话,千言在交谈间流淌;有时却又只是静静相伴,偶尔四目相接,时光恍若凝驻,笑意自眼角悄然漫出——没有羞怯,亦无需言语,所有的理解与真情,皆在那交汇的目光中无声交织。
眼前一切如水到渠成,对盖聂来说,似乎只差最后一步——将那深藏的心意,坦然诉与她知。
然而事到临头,他却又迟疑了。
身为男子,主动剖白本是应有之义。可每欲开口,玄翦那日癫狂的话语便如影随形,缠上心头。更何况蜃楼金乌现世,救出天明几人的契机恐已近在眼前……他不得不再三斟酌:若真想予她一个安稳周全的往后,至少,也要先安然度过蜃楼这场风波。
若能自阴阳家诸长老齐聚的蜃楼全身而退,他定要向她敞开心扉;若不能……又何必徒惹她心碎神伤?
他暗自立誓:此战,避无可避,但必须赢,必须回。
这并非向天祈求,而是烙入骨血的决心——为天明,亦为栈桥石屋内,这盏已为他亮起的、温暖的灯火。
盖聂一面思量,一面缓步走到端木蓉屋前。抬手轻叩门扉,却无人应答。
端木蓉虽已能下床走动,但气力未复,平日多在屋内活动。“待气力再平稳些,便可去栈桥走走了。”前几日,她曾这般笑言。盖聂当时未应,心中却想:何止栈桥,待你再恢复些时日,便带你骑马外出散心,又有何不可。
他轻轻一推,门悄然开了,室内果然空无一人。
“这时辰,她会去哪儿?”心中泛起一丝微妙的失落,随即又释然——许是同雪女出去了罢。
他立在门前,不觉自嘲起自己的木讷:她在屋里闷了这许久,定然渴望出门透气。听她那般说时,自己便该想到陪她出去走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