盖聂缓步走进屋内，在端木蓉常坐的几案旁坐下。案上堆着些简牍帛书，多是近日她整理的手厥阴心包经灸治医理。

这条心包经对盖聂而言，颇为新奇。他记得鬼谷所藏的《内经》中，只载有十一条正经，并未提及此脉。

前日，端木蓉见他凝神看着竹简上的腧穴名，便问：“你对这些腧穴有兴趣？”

“我记得这些穴道……比如这两个，”盖聂指向大淩与内关，“原属手少阴心经。”

这话让端木蓉略感意外。习武之人多只记腧穴位置，鲜少深究经脉医理演变的细节。

她不知的是，盖聂对大淩、内关、神门这三处要穴的熟稔，远胜其他。这三穴紧密相邻，皆位于手腕，正是盖聂对敌时屡试不爽的攻击要害。

昔日在六贤冢与田言一战，对方最后那记海底捞月的杀招，便是被他以追形截脉后发先至，点中内关，攻势顷刻瓦解。

正因如此，当大淩与内关出现在这陌生的“手厥阴心包经”中时，他立刻便察觉到了其中的变化。

端木蓉微笑道：“你说得不错。《内经》古本所载，正是关联五脏六腑的十一正经。那时心包尚被视作心之附属，未单独区分，故手少阴心经一并统辖心与心包所属腧穴。”

她略顿，续道：“不过，至后期的《灵枢·经脉》篇时，医家已察知，诸如神智昏蒙、癫狂谵语等症，每与心包损伤密切相关。及至扁鹊先生的医论中，心包之能被进一步确认，手厥阴心包经方得独立，自成一条经脉。”

“原来如此。”盖聂颔首，“医理薪传，代有精进，着实令人叹服。”

实则，助端木蓉编纂医籍的这段日子，除了让盖聂对人体经络的气血运行有了更深体悟外，竟让他在自身剑术的修行上，也收获了意外之喜。

鬼谷剑道之中，卫庄的横剑术重气势，以招式繁复多变压制对手；盖聂所修的纵剑术则讲究内敛沉雄，重在纵深与穿透。

自机关城一役，他对纵剑“以静制动，后发先至”的奥义领悟更深，近身搏杀时愈发倚重依势而行，剑走轻灵，直指要害。而人体经脉上的腧穴，正是天然的要害所在。交战之中若能精准制敌穴道，往往可不战而屈人之兵，收不怒自威之效。

从前他在《内经》中所见的腧穴记载，大多言简义泛，远不如此番所见扁鹊医书这般精确详实。这些时日下来，盖聂对诸多穴道的位置与功用认知大进，于剑道一途，不啻于新得一股助力。

“她于经穴之道如此熟稔，若也能化入武技……日后至少可堪自保。”盖聂心中暗忖。

不久，一阵衣袂轻响与脚步声由远及近，正是端木蓉与雪女回来了。盖聂闻声，起身行至门边静候。

雪女先一步进屋，见盖聂已在，眸中闪过一丝了然。她侧首望向身后的端木蓉，笑意盈盈道：“蓉姐姐，怪不得你难得出去，却急着回来——原是盖先生在此相候呢。”

言罢，她灵巧地绕至端木蓉身后，抿唇一笑：“那我便不打扰了，告辞！”说罢，便如一阵清风，倏然卷出门外。

端木蓉踏入屋内，见盖聂果然在此，方才那份隐隐的预感并未落空，心下不由一松，安心与喜悦随之漫上。可与此同时，方才栈桥边与雪女倾诉的那些心事，此刻却让这相见平添了几分微妙的局促。

然而，当她的目光迎上盖聂沉静的眼眸时，那丝不自在便悄然消散了。她唇角不自觉地微微扬起，轻声问道：“几时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