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晨在高阙北峡谷口,那自称千夫长的秦军军官李必告知:昨夜北河以东某县,突发归附北族部落与中原移民的流血冲突,蒙将军已亲赴弹压。若克里昂愿与将军会面一谈,可在高阙塞暂歇一两日,待将军归来再叙。
克里昂当即回绝,只推说部众归心似箭,想尽快赶路,不愿再做耽搁。
这倒非虚言——高阙塞距匈奴太近,他们好不容易脱身,岂肯再生枝节?再者,他与蒙恬几番交手,虽知此人用兵狡谲难测,却总觉得他不像是背信忘恩、心狠手辣之徒。可即便自己敢赌,麾下这些刚从虎口逃生的将士,又怎肯安心待在昔日死敌的军塞之中?
克里昂回望身后这支仅剩百余人的队伍,那些高鼻深目的面孔上,此刻写满了警觉与疲惫。
他们是巴克特里亚人*。当年奉命向东探索,进入犍陀罗,却不幸被俘。他带着三百余名同胞死里逃生,追兵在后,不敢原路折返,只能向荒无人烟的东北方仓皇奔逃。翻越雪山,穿越戈壁,一路颠沛流离,最终阴差阳错,流落至匈奴。
到如今,仅有三成人坚持活了下来,跟随他踏上这条吉凶难测的归途。
这些年来,他们为头曼单于出生入死,只盼头曼能兑现那个帮他们西返故土的承诺。然而随着队伍日渐凋零,头曼的许诺却如大漠蜃景般虚幻。
如今左贤王兵败高阙,匈奴内部权力倾轧只会愈演愈烈。身为这支队伍的头领,他岂能眼睁睁看着仅剩的同胞,沦为异族权斗的牺牲品?
南下投秦,看起来无异于刚离虎口又入狼窝。可留在匈奴,注定全军覆没。倒不如在这看似凶险却可能暗藏生机的秦地,搏一线希望。
这些年与秦军交战,克里昂见识过这些中原人的作风:虽与匈奴相似,奉行残酷的首功制,也常用狡诈计谋,却进退有度,纪律严明。更难得的是,他们似乎恪守着某种道义准则,比起匈奴人,反倒多了几分可信。
况且,一路上他不断派斥候探查后方,确认二十里内并无追兵。领路的秦军显然也察觉了这些举动,却选择视而不见。
克里昂心中长叹一声:事已至此,唯有硬着头皮继续前行。既要时刻戒备,也做好了玉石俱焚的准备。
克里昂的思绪又飘向诺敏。之前他给蒙恬的狼毒解药,便是来自这位女子。
诺敏的出身是匈奴的巫族——狼族。那曾是她无上的荣耀,如今却成了枷锁:一场狼族内部的权力倾轧之后,她作为落败一方的所谓“戴罪之人”,在头曼帐下苟活,被压榨得朝不保夕。
或许是因同样无法回归故土狼居胥山,她对他们这些西域武士的遭遇,总怀着一份同病相怜、不合时宜的怜悯。
临行前,克里昂曾问她:“与其在此生不如死,何不随我们南下西行?”
她只是摇头,苍白的手指抚着腰间的狼骨护符:“离开腾格里神明庇佑之地,我的灵魂将永世漂泊,再也回不了故乡。”
此刻想来,克里昂只觉心头苦涩。诺敏说得对——失了本族神明眷顾的人会落得什么下场?他们这些人,不就是最好的证明么?
北河地域虽以平原为主,却也间有丘陵起伏,正如他们眼下正在通过的这地带。
这种逼仄地形对骑兵极为不利,尤其对克里昂这支擅长机动冲锋的队伍而言,简直如困兽入笼,手脚难展。但他此前仔细了解过北河舆图,心知若要尽快南下,这片丘陵是绕不开的必经之路。
两侧山坡此起彼伏,克里昂的部队紧跟着秦军小队谨慎前行。忽然,前方尘土扬起,只见那秦军千夫长李必与副手骆甲策马而来。
李必勒住缰绳:“行军多时,阁下可要稍作休整?”他指了指不远处的小溪,“饮马进食,也好恢复些体力。”
克里昂心下警觉,忙婉拒道:“不必,过了这片地界再说。”
李必闻言,侧身对骆甲笑道:“我说什么来着?人家西域将军,中原话说得利索,人又耐劳苦。可不像你,走这点路就喊饿喊累,跟新入伍的娃娃兵似的。”
骆甲脸色倏然涨红:“你说谁是娃娃兵?李必,你三番五次当众羞辱我,今日在西域将军面前还这样,我不忍你!”说着探手便向李必领口抓去。
李必侧身避过,反手一记肘击直取骆甲后脑。骆甲“啊呀”一声,向前扑跌。
然而奇怪的是,李必的攻势竟丝毫未停——他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柄短剑,借着余势,直挥向克里昂面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