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帐内烛火摇曳，蒙恬凝视着北河地域的舆图，眉头紧锁。明日克里昂便要率部南下，请求借道高阙塞——是允其通行，还是设伏围剿？每一步的时机把握与地形利用，都需要反复掂量。

大战结束次日，曾用月狼之裔的狼毒解药来与他做交易的克里昂，便通过当初那名斥候送来密信。信以月氏文字写就，措辞凿凿：蒙恬既已用他所献解药治好扶苏，便当践前约，许他率队借道北河，南下陇西，并协助联络月氏，让他们穿越河西，西行归乡。

“荒谬。”蒙恬冷哼一声，密信在掌中皱成一团。

那解药确实化解了扶苏所中的狼毒，可随之而来的火毒却更为凶险。若非端木蓉医术精湛，他与扶苏此刻怕是……

蒙恬又缓缓展开被捏皱的密信，克里昂的措辞竟真如施恩者般理直气壮。他思绪如电：这克里昂究竟是局中人，还是棋子？当初递出解药时，他当真不知其中暗藏杀机？

若克里昂不知情，那这背后……

蒙恬与克里昂数度交手，除重装步兵方阵外，那支铁骑带给他的震撼至今未消——轻骑如风，以密集楔形阵冲锋，长矛所指，秦军引以为傲的车阵竟被正面突破。更令人心惊的是其战术变幻：远程骑射骚扰后，可突然变阵近身突击，远近攻守转换流畅之极……

这般精妙的骑兵战法，与秦军倚重弩兵远程克敌的战术截然不同。蒙恬曾无数次在沙盘上推演，试图破解其中奥秘，却始终无果。“怕是连战马的鞍具都暗藏玄机……”他时常这样想。

先前那份暗藏杀机的解药，本该断绝双方往来。可克里昂竟仍执着地寻求合作——蒙恬眼中闪过一丝玩味，继而燃起锐利锋芒：或许，这正是一个天赐良机？既能揭开解药之谜，又可一窥那支神秘铁骑的虚实……

蒙恬沉思良久，终于决定应下克里昂之请：允其借道陇西，并助其与月氏交涉。

今日正午，克里昂的回音便至。信中言明，匈奴大败后内讧已起，他已趁机率部速离匈奴疆域，预计明日黎明即至高阙峡谷，望蒙恬履约放行。信末更是直言：“若我错看了将军，便当是神明罚我背井离乡，死亦无憾。”

这急切之态令蒙恬颇感意外。他反复权衡，终定下应对之策。思及克里昂武技深浅未知，便遣人往医营召来精于近身格斗的影密卫李必、骆甲，密授机宜，订下细节。待诸事安排妥当，只待明日拂晓，迎候克里昂南来高阙。

蒙恬正用剑鞘点着地图仔细盘算，突然帐帘被猛地掀起，盗跖带着一身夜露闯了进来。那张向来玩世不恭的脸上此刻满是慌乱，连声音都变了调：“蓉姑娘不见了！”

蒙恬手中剑鞘往案上重重一顿，“嘭——”一声闷响在帐中荡开。

夜色已深，最后一队搜寻的士兵终于归来。

“还没消息？”蒙恬的声音沉得像是浸透了寒夜的露水。

李必与骆甲相视一眼，抱拳回禀：“禀将军，今日申时，确有士卒见端木姑娘随一农妇往北岸去。医营众人也说，确实有常来帮工的健妇住在那处。”

骆甲续道：“我等寻至北岸，见三处院落。两处院墙倾颓，有一处似有人住，但此刻已空无一人。”他声音渐沉，“蹊跷的是，其中一间屋内土炕尚有余温，而且墙上……有新溅的血迹。”

“新鲜血迹？”蒙恬只觉铠甲下的肩膀寸寸绷紧，如满弓之弦，喉间亦骤然发紧——莫非端木姑娘已……

旋即压下这念头，暗自摇头：不会。既然费尽心机诱她出塞，断不会轻易就取她性命。

蒙恬阖目凝神，让思绪沉下来：端木姑娘显然是被人设计掳走。是罗网所为？不，他们尚不敢在北疆如此放肆。况且公子扶苏痊愈之事，此刻该知晓的人应都已知晓，罗网绑她无益。是墨家宿敌？墨家明面反对的唯有帝国。或是匈奴斥候？可掳个医者能有何用——强征良医为其效力？抑或……

一个念头突然又闪过，令他心头一凛，“是想拿她与我做交易？莫非近来我心中所思……还有旁人看得真切？”

他不自觉瞥了眼面前的李必与骆甲，旋即收回目光。

帐帘再次掀开，盗跖拖着疲惫的步伐走进来。环视帐内三人凝重的神色，他眼中的颓丧又浓了几分。蒙恬明白，这个被墨家派来守保护端木蓉的男人，此刻内心深处肆虐的，该是如何的自责与内疚。

“听着。”蒙恬上前一步，按住盗跖的肩膀，将方才的推测细细道与他听。末了，沉声道：“明日拂晓，我与影密卫有件要事要办。”他迎着盗跖质疑的目光，语气不容置疑，“此事箭已在弦，不得不发。”

“我会即刻传令长城沿线戒严。”蒙恬转身指向舆图，“但今夜继续搜救不过是徒劳，难有成效。明日一早，涉间会率队与你同往，彻底搜寻北河两岸。”他顿了顿，看向盗跖，“待我归来，便与你们会合，再做计议。此事，我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盗跖无法反驳，缓缓点头。以眼下情势，蒙恬的安排已是周全。

天色灰蒙，时近晌午。克里昂率百余骑，跟随五十名秦军“向导”渡过北河，已有两个时辰。

他从来不擅揣摩人心，却也心知肚明蒙恬为何只派这区区几十人前来“接应”。此举无非两个用意：故作坦荡以示履约诚意，或笃定他已深入秦境，纵有异心也翻不出风浪——除非他甘愿让整支队伍葬身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