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战期间,端木蓉一直在要塞西南角的医营中忙碌。
实际上,即便没有盗跖、李必、骆甲在医帐外守护,此处的防卫也足够严密:一百五十名盾弩手手持臂张弩与方盾,在医营外围的箭楼上严阵以待;每座医帐顶部都铺设着浸透清水的厚重牛皮,足以抵挡流矢与火攻。
医营外杀声震天,帐内却维持着一种紧张而井然的秩序。
北河本地的军医们对中原医家不甚了解,虽听闻过墨家医者的名号,却并不清楚到底有多大本事。医道最重经验资历,起初,端木蓉作为外来者主动请缨去了轻伤区,十指翻飞,手法娴熟地为伤兵包扎止血。
直到重伤营帐中伤兵被接二连三地抬入,痛苦的呻吟声此起彼伏,那里的医者已开始不堪重负。一位老军医匆匆走进轻伤营帐,朝端木蓉喊道:“端木姑娘,这边……需要人!”
战场的重伤者多是刀箭贯穿伤,对在墨家行医多年的端木蓉而言,取出箭镞、清创止血,早已是家常便饭。
而那些骨伤患者,比起不久前在直道遇到的粉碎状骨折,眼前这些断口相对整齐的伤势反而容易处理得多。说来也巧,正是那次的经历让她对处理严重外伤有了底气——否则今日这般接连不断的救治,怕是又要重蹈当初心力交瘁的覆辙。
她全神贯注,清创、接骨、敷药、包扎,一气呵成,手法又快又稳,不见丝毫滞涩。渐渐地,医帐中至少三成的重伤者,都被送到了她的手边。
用完晚饭,小憩片刻后,端木蓉便去大帐为蒙恬施针。
帐内烛火昏黄,蒙恬看着她疲惫的面容,眉头微皱:“今日实在是有劳了。”
端木蓉摇摇头。银针在火光下泛着寒芒,她边落针边道:“听说……入塞的匈奴人几乎全军覆没。”
“比起他们南下时的暴行,这算不得什么。”蒙恬声音沉了几分,“这几年要好些了。早先他们劫掠阴山南面的村庄,一年要来好几回。小入则小利,大入则大利。所过地域,不但被抢得空空荡荡,还常常整户整村地被屠戮……”
针尖微微一顿。
“嗯,我听说了……”端木蓉轻声道。
“以战止战。”蒙恬忽然道,“你们墨家不是最明白这个道理?”烛花爆响,在他眼底投下跳动的阴影,“左贤王这次折了数千精锐,够他们安分一阵子了。”
端木蓉没再说话,只将最后一根银针稳稳送入穴位。
帐外,夜风呜咽,像无数亡魂的叹息。
接下来的两日,要塞内外都在忙着清理战场、修补防御工事。来自附近县域的一万秦军陆续返回驻地。端木蓉则留在医营,继续照料那些重伤者。
用温酒清洗创口,给高热不退的士卒冷敷额头、喂服柴胡汤,为失血过多的伤兵灌下地榆、蒲黄调制的“止血散”——这些寻常事务,医卒与前来帮忙的健妇们便可以做。但遇到需要砭石刮除腐肉、针灸减痛的复杂伤势,仍需她亲自动手。
几日相处下来,医营里的众医者对这位墨家女医愈发敬重。他们不仅将多年积累的战场救治经验倾囊相授,还主动拿出随身携带的《痈疽》《金创》等医书与她探讨。端木蓉虚心求教,那些竹简绢帛上未曾记载的实用技巧,让她受益匪浅。
短短数日,端木蓉的医名已在要塞内外传开。连无伤的士卒也三三两两结伴而来,只为亲眼目睹这位医术精湛的美丽医者。
军塞本就是个不甚宽广的区域,这般轶事自然也传到了蒙恬耳中。
一名医者,来自素来不为帝国高层所喜的墨家,竟能在军中与将士兵卒相处得如此融洽——这有些出乎蒙恬的意料。
思忖片刻,他搁下手中军报:“再派两个机灵的去帮着煎药。”稍作停顿,又低声补充,“莫要声张。”
亲卫领命退出,未曾得见将军唇角浮上的柔和笑意。
大战后的第三日午后,医营里的喧嚣暂歇。
一位常来帮忙的健妇搓着粗糙的双手,迟疑地走到端木蓉跟前。
“端木姑娘……”她声音压得极低,“我家小子夜惊的毛病拖了很久,还请你给看看。塞里医官开的方子用过,门上挂狼牙、枕下压刀刃的法子也试过,全不顶用。这几日见姑娘医术高明,想求姑娘去……”话未说完,眼眶先红了。
端木蓉认得这妇人。这几日在医营,就数她手脚最为麻利,熬汤换药从不要人多吩咐。此刻见她粗布衣袖上还沾着药渍,显然是刚忙完就来求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