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黄金火骑兵抵达高阙塞山麓。这座与长城浑然一体的要塞雄踞于阴山西段的阳山之上，如天工劈就的巨阙，横锁两山对峙的险要山口，牢牢扼守着草原南下北河地域的咽喉通道。北河自要塞南侧奔涌东去，冲刷出一片肥沃的河谷平原。

此时，自附近州县驰援而来的一万秦军，已在平原上扎营列阵，营垒星罗棋布。虽尚未见到蒙恬的旌旗，但黄金火骑兵的出现，已令整个大营士气为之一振。

在苏角的率领下，黄金火骑军驰入要塞。蒙恬甫一入塞，便直趋西北角崖顶的烽燧。此处位于长城防线内侧，高出谷底十八丈，将要塞与四野地势尽收眼底。

高阙塞南北纵长一百五十丈，东西均宽三十余丈，城墙依崖而起，与峡谷绝壁浑然一体。塞内设有烽燧、粮仓、营房，并储备大量军械用物，城防之制完备森严。

要塞北门之外，便是阳山支脉在此撕裂出的一道裂谷。谷长七里，两侧峭壁如刀削斧劈，谷底依稀可见往年折戟断矢。

匈奴大军已于午前抵达，左贤王在距峡谷北口五里处立起狼旗大纛，扎下中军大营。随即派出小队轻骑沿峡谷西侧丘陵迂回侦察，另遣三百骑突入峡谷，以箭雨仰射崖顶，试探虚实。

要塞都尉依蒙恬此前密令，故意放出风声——“塞内粮械短缺，已奉命于北河北岸预设二道防线，以便接应守军南撤”。实则，塞内六千战兵早已各就战位：

一千精骑伏于峡谷西北小道，引而不发；

一千五百弩兵分据两侧崖顶，得令只许零星还箭、射高射偏，示敌以弱；

除附近长城防线留守千人，其余二千五百车骑、甲士、弩兵尽数隐于要塞垛墙、屏障之后，不得举旗，不得喧哗。

蒙恬听完布防，目光如刃：“举旗。”

身侧一名亲信都尉低声道：“将军，此时升旗，会不会打草惊蛇，吓退胡酋？”

蒙恬嘴角掠过一丝冷弧：“五里之地，两万之众，此时退却，在漠北将威信扫地。他已骑虎难下，不得不战。至于这面旗……他既认准我病重不起，此刻见此旗，怕也只会当是我军虚张声势之举。”

一面玄底“蒙”字帅旗倏然于烽燧之巅腾起，在朔风中猎猎展开，俯瞰整个峡谷，亦让己方军心陡然大振。

旗既升，令随下。蒙恬指尖划过沙盘：河谷五千战兵中，分一千五百弩手增援崖顶，一千协防塞墙；因此段河面尚未解冻，故余下甲兵、车骑沿北河两岸列阵，阻敌突破要塞、渡河南窜。塞内北门、瓮城、南门守军亦闻旗而动，各自就位。

蒙恬本欲令端木蓉与盗跖留驻中军大帐，但端木蓉执意前往战地医营。此营设于南门内六十丈处，前有营垒屏障，侧临水源，确乃塞内救治的最佳之所。蒙恬只得嘱托盗跖与影秘卫随行护卫，务求万全。

第二日拂晓，血色朝霞尚未铺满天际，高阙峡谷以北，一万匈奴大军散出的腾腾杀气已然凝结。

左贤王立马于高坡之上，目光如冰，扫过前方那道沉默的七里裂谷。他并未下令全军进击，只缓缓举起右手——身侧掌旗的当户即刻挥动狼旗，向前劈落！

一支千人精骑应令而出。马衔枚，人束甲，如一股贴着地皮蔓延的暗流，悄无声息地滑入峡谷。崖顶秦军似乎还未及准备，射下的弩箭稀疏歪斜，零星无力。

千人队畅通无阻，直抵高阙塞巨大的北门下。城门大开，城头依旧沉寂。领军的千夫长眼中闪过疑虑，但王命如山，不进则斩。他低吼一声，队伍骤然加速，从洞开的门洞中穿行而过！

直至冲过瓮城，穿过营垒，眼前豁然开朗——他们已置身于要塞南门外一道急坡之上。身后，并无秦军真正意义上的追击。

千夫长毫不犹豫，张弓向天，射出一支鸣镝。

镝——！

尖利的嘶鸣撕裂晨霭，回荡着传回北口。

峡谷北面的高坡上，左贤王紧绷的下颌终于松开。“竟如此顺利。”他对着身侧屏息的大当户冷笑，“看来蒙恬的兵，心早已不在此处，连门都顾不上关了。”

“再派两千人。让他们快！”令旗前指。

这一次，峡谷不再寂静。

崖顶秦军似是终于集结完毕，箭矢陡然密集，更有数块滚石轰隆砸落，尘土飞扬。冲在最前的匈奴骑兵，有十余人应声落马。

“秦狗醒了！压过去，不准退！”带队千夫长挥刀嘶吼。他比谁都清楚——此时若退，左贤王的金刀会先砍下他的头。

两千骑顶着这阵看似凶狠、实则凌乱的阻击，在付出数十伤亡后，终究咆哮着冲破了北门。城头抵抗渐趋激烈，被营房粮仓分割成九曲回肠般的巷弄中，亦有冷箭射出，却始终零散而无章法。

当要塞南门已在望时，领兵的千夫长喘着粗气，带着劫后余生的狞笑，向天空射出第二支鸣镝——

镝——！！

这一声，比前一声更加响亮，更加骄狂。

“压上四千主力！”左贤王霍然拔出金刀，直指峡谷。

身旁掌旗的当户将狼旗奋力前挥，声如裂帛：“苍狼卫——踏平空寨，屠尽里面还留着的秦狗！”

蓄势已久的四千王庭铁骑应声暴起，嗜血的叫喊声汇成一片，如山洪泥流般涌进峡谷。

前锋皆是身披狼皮的百战锐骑，人马一体，贴着崖壁死角狂飙突进，蹄声卷地似雷，战意与骄狂之气，已达癫顶。

烽燧之上，蒙恬聆听着愈来愈近、愈来愈密的如雷蹄声，目光落在沙盘上——那道象征峡谷的凹槽之中，代表匈奴骑兵的骨筹，已被亲卫依照前线哨报，从头至尾，填满了整条狭道。

“现在，”蒙恬的声音冷冽如北河上的冰，“关笼，杀狼。”

他屈指，在烽燧鼓面上轻轻一叩——咚。

仿佛一声号令，三声尖锐的骨哨，猝然自崖顶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