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苏终于转醒,只是眼神仍有些懵懂,茫然恍惚。蒙恬看在眼里,心中暗急——经此一病,之前那个德智兼备的公子,莫要回不来了。
端木蓉仔细诊脉后,神色却如常。她沉思片刻,谨慎调整了几味药材,又细细斟酌分量,才命人按新方煎药。
数日后,扶苏神智渐清,对病中数月之事全然无印象,此前记忆却分毫不差。
见扶苏虽卧病榻,却依旧保持着往日恰到好处的温雅风度,向端木蓉言辞恳切地道谢,蒙恬这才放下心来,知道扶苏这回当能痊愈了。
这日,赤练翩然来到端木蓉房中,倚着门框道:“扶苏公子既已转醒,我在九原的差事也算完成了一半。横竖蒙将军信不过我,我也懒得在将军府受这闲气,今日便搬出去住。”
端木蓉闻言一怔,想起蒙恬的嘱咐,故作诧异:“扶苏醒了?”
赤练嗤笑一声:“你还要帮着蒙恬诓我?就为着他送的那几支笔?”她指尖缠绕着发梢,“莫不是忘了流沙是做什么营生的?蒙恬那些小把戏,岂能瞒得过我?”
端木蓉轻叹:“蒙恬此举想必事关军务,你……”
“放心,”赤练摆摆手,“我这次对他的军情没兴致,只嫌他疑神疑鬼地讨厌。出了将军府,我就在城西客舍落脚,有事便来寻我。”
“既已事了,为何不回桑海?”
赤练眼波流转:“卫庄大人不日将至九原,我等他一同回去。”
“卫庄也要来?”端木蓉奇道,“所为何事?”
赤练忽然将脸凑近,吐气如兰:“说不定……他那位师哥也会来呢。”
“他……”端木蓉耳根蓦地发烫,“他来做什么?”
“你说呢?”赤练掩唇轻笑,“走了。”
红裙拂过门槛,带着格格的笑声远去。只剩下端木蓉站在原地,颊边绯色久久未褪。
蒙恬所中火毒本就比扶苏深重,自然需要更长时日的疗治才能完全康复。不过他此番本就打算借装病之机暗中布局,倒也耐得住性子,每日在府中一边处理公务,一边静候匈奴的动向。
通常而言,早春时节正是草原青黄不接、食物短缺之际。往年此时,匈奴骑兵总会频繁出没于长城沿线,四处侵扰、寻觅“补给”。然而今年却一反常态,九原一带始终风平浪静,不见胡骑踪影。
直至数日前,情势骤变。九原东北的云中与西北的高阙两地,几乎同时出现小股匈奴骑兵。
这些骑兵专挑边境烽燧、哨所突袭,偶扰边民聚落,却不见劫掠,只是大肆破坏一番,便快速撤离。行动之迅捷,来去无踪。
随着情报不断传来,蒙恬立即召集心腹将领商议军情。众人一致判断:匈奴显然是要将往年春季的小规模袭扰,升级为一次全面南侵。近期频繁扰边,实则为探查长城守军虚实,同时在边民中散布恐慌。他们的最终目的,是要选定从云中还是高阙突破南下。
九原郡北倚阴山,原赵国所筑的长城沿山麓蜿蜒伸展,形成南北两道防线。蒙恬收复河套后,又将防线北推,在北长城处增筑新城,构筑起更为完备的纵深防御体系。
如今,南北两道长城沿线,烽燧林立,城障森严。匈奴难以正面突破,往往只能从防线东西两翼——云中或高阙——寻找突破口。
眼下正值早春,远非匈奴秋高马肥之时。去秋他们刚遭大败,元气未复。即便料定蒙恬病危会影响秦军调度,以其实力,也断无可能在云中与高阙两个方向同时大举进犯。集中兵力、主攻一处,是必然的打算。
蒙恬决心抓住此次匈奴轻敌冒进之机,在早春时节对其主力再做一次阻截打击。去秋匈奴已领教过直道贯通后秦军粮秣兵员快速增援的威力,若此番再予重创,待到秋风再起时,胡马南窥之心,恐怕就要三思而后行了。
眼下并非秋防季节,九原郡仅驻扎着四万装备精良的秦军精锐——皆是蒙恬此前北逐匈奴、收复河套所倚赖的百战之师,不仅骁勇善战,更精通筑城、设障。
其中一万驻守高阙要塞所在的北河地带,一万五千分驻各县,剩余一万五千编为中军,驻守九原城,随时可驰援各处防务,以应不测。
蒙恬仔细盘算:眼下匈奴与月氏、东胡并无战事,估计早春最多能凑出一万五千兵力。以九原的防守能力而言,这个数量不足为惧。况且早春时节战马牲畜尚未恢复体力,匈奴粮草运输也难以维系。若能诱其分兵南下,则更易对付。
于是他暗中下令高阙、云中守军继续示弱,刻意做出军令混乱、调遣迟缓、防备松懈、兵力南撤的假象,欲引匈奴分兵两路来攻。
不料,才过了数日,斥候与烽燧便接连传来急报:匈奴只在高阙以北集结了两万兵力,由左贤王率领,整军待发。
蒙恬听罢,拍案大笑:“好个胡酋!非但未中计,反倒多搜刮出五千人马。看来这次匈奴主帅,倒是长了几分见识。”
他当即调兵遣将:急令驻防阴山南麓各县的一万兵力,即刻向高阙要塞集结;又令副将苏角率一千五百黄金火骑兵自九原城驰援。自己则隐于军中,暗中随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