盖聂目光落在剑身上,沉声道:“‘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剑身上的‘天地’二字,想是取自‘浩然之气,以直养而无害,塞于天地之间’。敢问夫子,此剑可与儒家孟轲孟夫子有关?”
荀子颔首道:“不错。此剑乃当年孟轲在稷下学宫任祭酒时,齐宣王命齐国最杰出的铸剑师为他精心铸造。剑身取商山铁精,融以东海青铜及诸般珍材,千锤百炼而成。”
“铸剑师奉孟轲‘仁者无敌’之训,有意不磨刃口。剑尖作钝圆形,宛如初升朝阳,寓意锋芒不在外刃,而在持剑者之心。”
他稍作停顿,继而说道:“正因无锋,铸剑师便于剑身的强度与韧性上竭尽心力,使这两处臻于神兵之境。又虑及所铸终究是兵器,故于剑脊中段熔铸之时暗藏机巧——掺入一块稀世陨星寒髓,以蚀文淬火之术,将‘天地’二字镌刻于寒髓晶体之中。”
“平素字迹隐匿不显,唯有内力雄浑者以内劲注入,剑脊中方会徐徐浮现‘天地’二字。字形显现之际,便是剑气凝实之时,彼时可作锋锐无匹之宝剑使用。内劲愈强,字迹愈显,剑气所化之气刃亦愈锋利。”
“如此,以剑载道,将孟轲所言浩然之气,借宝剑之威化为战力,可谓契合之至,巧夺天工。”荀子目光重新落在盖聂身上,微微一笑,“恰似你如今这般。”
捋了捋胡须,荀子又道:“但你可知,此剑铸成之后,孟轲多数时候仅将其作为礼器佩戴。因他主张人性本善,只需通过精神修养,长期行集义之事,扩充善之本心,浩然之气便会自然生发于胸。若稍有勉强,反会坏事,恰如他之所谓‘拔苗助长’。”
“因此,他不屑将浩然正气与后天习得的内力、武力等同视之,认为那般做便是歪曲了他的思想。”
荀子轻抚吾往剑鞘,凝视着已恢复原状的灰白剑刃,目光中含着几分慨叹:“孟轲其人——‘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这等气节何其雄阔,令人高山仰止。然则终究还是……太过天真迂阔。”
盖聂闻言,眼神深邃而复杂。他缓缓开口,语气中透着谦逊与敬意:“荀夫子,莫非小圣贤庄欲将孟子此剑借于在下?在下何其有幸。”
荀子道:“借?非也,是赠予你。”
盖聂微怔:“赠予我?”
“然也。只因这也是此剑上一位主人的遗愿。”
“上一位主人?不知是儒家哪一位前辈?”
“孟轲的弟子,公孙丑。”
盖聂肃然起敬。公孙丑勇武好学,性情磊落,乃孟子钟爱的高徒之一。相传孟子诸多学说,多是在与他的问答交锋中得以明晰完善。
只听得荀子道:“孟轲曾言,公孙丑乃其弟子中,最能感悟浩然之气精要者,是以暮年将吾往剑传于他。公孙丑此人,较孟轲更通世务,终觉孟轲仅凭个人修身而来的养气之法,与现实相悖甚远。他以为,用此剑之潜能行仁义之事,与浩然之气的培养,并无冲突。”
“虽儒家诸派学说不尽相同,甚至相悖,但孟轲师承子思门下,与我小圣贤庄子夏一脉,历代交好,多有往来。”
“至于公孙丑,与小圣贤庄先掌门——”荀子略作停顿,解释道,“也就是先师,伏念的师祖——更是相交莫逆。与先师闲谈时,公孙丑亦曾隐约透露过此类想法。实则,公孙丑勇武而嫉恶如仇,吾往剑在他手中,终究不再是礼器,确实行过不少惩恶扬善之事。”
“长平之战后,秦军直攻赵都邯郸。彼时,为表对秦惨绝人寰暴行之愤慨,诸子百家中不乏有人加入平原君招募的敢死队。公孙丑与先师,亦相约同往。”
盖聂心下慨叹——他在李牧军中效力时,曾数次听人提起那场邯郸之战。彼时秦军坑杀赵卒四十万的余威犹在,魏、楚援军未至,粮草将尽,邯郸城危如累卵。义士李同率三千敢死队出城突袭秦军,虽将其击退三十里,为守城赢得喘息之机,伤亡却极为惨烈。
荀子续道:“那一战,公孙丑身负重伤,最终不治。临终前,他将吾往剑托予先师,嘱咐为此剑寻一位真正的主人——此人须有‘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浩然之气,又有足够能力驾驭此剑以行仁义,纵非儒家弟子,亦无不可。”
“此后,先师慎遵挚友遗愿,多方寻访承剑之人,然始终未果。先师临终前,将剑送归公孙丑故里薛地,藏于其墓侧隐秘之处,并对我与掌门师兄言道:若遇合适之人,便依公孙丑遗愿传剑;若机缘未至,不如让剑长伴故主。”荀子转向伏念,“此事始末,伏念身为小圣贤庄此代掌门,亦尽知晓。”
伏念在旁微微颔首,接口道:“盖先生,今日将此剑予你,只因师叔与我久察细观,觉你深合公孙前辈遗愿。不仅如此,颜路师弟与你比剑之后,对你剑术中展露的浩然之气亦赞不绝口。他心思纯粹,若非真心折服,断不会作此等赞誉——何况,他并不知本门为公孙前辈寻访承剑之人一事。”
盖聂闻言,忙道:“颜二先生过誉,实不敢当。”随即面色一凝,长揖至地,“蒙荀夫子与伏念先生如此看重,在下自当勉力而为,不负所望。愿以此剑行大道,不辜负公孙前辈遗愿。”
荀子与伏念对视一眼,目中皆有释然与期许之色。三人又略论了片刻时局,盖聂见天色渐晚,便起身再次向荀子躬身行礼,随伏念告辞而去。
伏念送盖聂出庄后,想起师叔对两位师弟远赴咸阳一事忧心忡忡,自己终究也放心不下,遂返回荀子木屋,欲与师叔再议应对之策。
他轻步走进屋内,低声道:“师叔,盖聂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