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子抬首看他:“公孙丑的遗愿,今日也算有了着落。你师祖与师父泉下有知,当可宽慰。”
伏念道:“盖聂确非常人。剑术卓绝,襟怀旷达,且深明手中之剑为何而挥——实当得起公孙前辈遗愿。”
“吾往剑与他,正是相得益彰。”荀子含笑点头,“盖聂多年来奔走四方,历经乱世中的背叛与杀戮,见过真正的恶。相较孟轲,他深知‘恶’之根底,也更明白如何处置善恶之间的因果。其浩然正气,源于化性起伪后淬炼而出的真‘仁’,而非孟轲所言天性本善的空疏迂阔。以吾之见,此剑予他,方为物尽其用。”
言罢,荀子微微闭目。伏念亦沉吟不语,屋内一时陷入安静。阳光透过半掩的木窗斜斜洒入,在地上勾勒出一片斑驳而柔和的光影。
盖聂回到墨家后,消息传得比风还快。众头领纷纷聚到议事大厅——他们都知盖聂今日去了小圣贤庄,都想看看荀夫子为他寻访的,究竟是怎样的一柄剑。
当“天地”二字的星芒在剑脊上浮现,吾往剑身镶上一层恍若实物的银白气刃时,众人皆惊叹不已。
大铁锤猛地一拍大腿,震得案上碗盏叮当作响:“盖先生,这般神兵若不试锋,岂不是暴殄天物?”他转头看向身旁的高渐离,“小高,你的易水寒可还镇得住场子?”
众人闻言,顿时想起上次颜路为盖聂试剑的精彩场景,纷纷哄闹起来——此时在墨家断崖据点的头领中,唯有高渐离是剑士,他可谓责无旁贷。
高渐离眸色微动。他与盖聂最后一次对阵,还是前次在机关城中央水池事件中、他错怪盖聂为奸细之时。那之后,因担心引起盖聂不快,他始终避免与对方兵刃相见。
但此刻见盖聂手持新剑,兴致盎然,眼中竟带着久违的跃跃欲试,高渐离终于解下腰间佩剑。
水寒剑出鞘的刹那,议事大厅外的栈桥上温度骤降。剑锋上凝结的霜花,与盖聂手中吾往剑的星芒交相辉映。
这一战,斗得风生水起。高渐离全力施为,盖聂使剑愈发顺畅。他愈战愈是心惊——这柄无锋之剑,竟似与他的手掌完全相融,每一式纵剑术施展出来,皆比往常多出三分圆融如意。剑脊上的“天地”二字,随着战意高涨而愈发清晰,流转的星芒仿若在应和着他的心跳。
若说在小圣贤庄是初试锋芒,此刻便是彻底挥洒。他深感自身与此剑气场的完美契合,甚至胜过从前的渊虹。吾往仿佛能洞察他每一个念头,将剑意酣畅淋漓地释放出来。而赤霄虽也是神兵,自带王者威严,他使来却只是趁手,远不及这般如臂使指、浑然天成。
高渐离亦久未如此酣畅斗剑。虽始终处于下风,但与顶尖剑客过招,又是这般毫无恶意的切磋,令他眼中一直燃着兴奋之意。他毫无保留地施展绝学,在攻防之间细细揣摩剑招对决时的精妙之处。
斗剑毕,二人互致敬意,皆感收获颇丰。
盖聂环顾四周,望着众人由衷为他欣喜的神情,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本是亡命天涯的剑客,独行于血色残阳之下,虽追寻着所理解坚守的道,内心深处的孤寂却难以言表。然而,自结识荆轲伊始,他便在墨家这个热血相倾、同甘共苦的团体中,收获了包容与真挚的友情,更拥有了一份细腻而深刻的爱情。
思绪未收,忽闻清朗的少年声音传来:“盖先生,恭贺得此神兵。”
盖聂回首,只见少羽与石兰立于身侧。只一瞬,他便察觉到异样——石兰并未如往常那般扶着少羽,而少羽注视着他,目光清亮有神,再无往日的茫然。
“你的眼睛……恢复了?”盖聂惊喜交集。
“是的,盖先生。今日高先生与雪女姑娘为我疗治后,我便发觉眼前一下子清亮了。虽看久了眼睛仍会酸痛,但大体已无碍。方才我都能看见这剑上‘天地’二字的星芒呢。”少羽兴奋地答道,眼中是新生的光彩。
盖聂轻轻扶住少羽的头,仔细端详他的眼睛。
欣喜之余,却恍然惊觉——如今与少羽对视时,竟有一丝不惯。那双重瞳到底为少年的面容添了几分神秘的威严,使他整个人平添一股特别的霸主之气。
盖聂心中明白:少羽,已不再是从前那个尚需庇护的少年了。
又过数日,待确认少羽目力完全恢复,盖聂便着手准备北上事宜。他终究牵挂着颜路与张良在咸阳的安危,遂决定经函谷关,先冒险西行入咸阳探访二人,再沿秦直道赴九原,与端木蓉会合。
他计划启程前先去流沙据点一趟,托那里的暗哨传信给卫庄,告知此行安排。
“小庄应当已在九原。如此,蓉儿她……便也能知晓我的打算。她如今是也在想念我,还是……已将我忘了……”盖聂忽然这般想,脑海中浮现出端木蓉的倩影,心中不禁柔情涌动,又喜又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