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时遣快马经直道飞报咸阳，详陈军情；并知照东面云中、南面上郡二地整备兵马粮草，随时策应联防，以防匈奴另有诡谋。
蒙恬大军开拔前往高阙的前一日，端木蓉前来求见，执意要随军同行。
蒙恬以战场凶险为由婉拒：“行军打仗终究是男儿之事。姑娘身为医者，在后方同样可救死扶伤，何必亲赴险境？”
端木蓉正色道：“将军体内火毒虽已祛除大半，但未尽除之前，仍需每日针灸固本培元。”
“我体魄强健，即便耽搁几日也撑得住。”蒙恬不以为意。
“战事一起，岂是几日可止？”端木蓉蹙眉，“火毒若不尽除，假以时日必定复发。身为主治将军的医者，岂能坐视不理？”
蒙恬沉默片刻，忽道：“墨家派姑娘救治扶苏公子的使命早已完成。若要回去复命，姑娘早就可以离开。”话一出口，连他自己也不清楚为何要说出这般违心之语，又沉声补了一句，“我毕竟是曾经围剿墨家之人，姑娘何必为我置身险地？”
“墨家行事，向来以大局为重，不会拘泥于旧怨。”端木蓉道，“我这么做，不仅因为将军是我的病人，更是为了九原数万百姓的安危。”她顿了顿，“一军主将的安危关乎全局。匈奴此次早春大举进犯，恐怕正是料定将军病重。事到如今，将军总不会想让他们的猜测成真吧？”
这番话说得蒙恬无言以对，终于点头应允她随军前往高阙。只是端木蓉那句“墨者以大局为重”的答复，到底让他心头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涩。
听闻端木蓉欲随军北上高阙，晓梦面上神色有些为难。端木蓉心知这位道家宗师素来不喜与兵戈之事扯上关联，便温言道：“晓梦大师此行为护我周全，已助我平安抵达九原。此番前往高阙，既无罗网之忧，我又只在后方行医，不会涉险。不如请暂留九原静候？”晓梦见她如此善解人意，点头应道：“既如此，我便在九原等你。”
最终，兴致勃勃的盗跖与跃跃欲试想要与胡人一战的影秘卫，都跟着端木蓉随军北行。
蒙恬要在大战前尽量隐藏行踪，端木蓉与盗跖也不想引人注目，因而皆不骑马，而是乘着带篷的辎车，混在骑兵队伍中前往高阙。只是黄金火骑兵曾在桑海围剿过墨家，如今端木蓉与盗跖却混迹其中北上，想起来委实有些奇异。
火骑军自九原北出后不久，便沿南线长城附近的驰道向西南疾行。不过一日，冰面开冻、流凌拥塞的早春大河再度横亘于前。
端木蓉此前为蒙恬诊治时，曾在他居处见过阴山西段的概略舆图。印象中，阴山以西的阳山巍峨如障，犹如一道天然巨坝，将已向北奔流千里的大河生生截住。河水不得不顺阳山南麓山势，向东涌流数百里，其后又被阴山山脉东阻，被迫急转南下，最终在这广漠边陲划出一道罕见的北曲钩折。此番行军的目的地——高阙塞，便矗立在这道钩折的西北角上。
而此刻，他们正处在这巨大河曲的东南隅。南线长城行至此处，为大河所断，蓦然中止；而滔滔河水却凭借山脉隘口，再度蓄势，奔涌东流。
火骑军沿大河东岸逆流北上，不及一日便抵达北线长城。旋即，大军借修筑于长城与大河北段钩折之间的道路转而向西，疾行而去。
时值早春，此地却与万物复苏的中原迥然相异，就连九原城周边也远比这里更有生机。举目四望，仍是一片萧瑟冬景。
然而令端木蓉讶异的是，道路两侧的土地上竟有水道纵横，不少农田阡陌，村庄屋舍散布其间。眼下渠道虽仍封冻静寂，但可想见待到冰消雪融之时，活水奔涌、润泽四野，将是怎样一番绿意盎然的农作景象。
其实自九原一路西行，沿河灌溉之景并不少见，但如此规模的溉田水利，竟能一直延伸至这般偏远的边陲之地，并且似乎还将向西绵延，着实超出了端木蓉的预料。
行军途中休整时，端木蓉照例前往蒙恬车驾内施针。她素来少言，但这日望着窗外的渠垄田畴，终究按捺不住心中讶异，轻声问出了口。
蒙恬听罢，朗声笑道：“修筑长城、开辟驰道固然要紧，但在这大河两侧开渠屯田，亦是巩固北疆防御的重中之重。”
“屯田？”端木蓉心中一动，蓦然想起一事，“北河、榆中一带……莫非那从关中河东迁来的三万户，有一部分便是在此地？”
“不错。”蒙恬颔首，目光如炬，“所谓北河，正是指沿阳山、阴山南麓奔流的大河。而这大河钩折之处，恰是北河地域的心脉所在。”
“这些水道沟渠，引的便是北河之水？”
“正是。原本这里只有些摇摆不定的天然河道，根本不够屯田灌溉。几年前收复此地后，我军便依势开渠导水，引河溉田。也算是因地制宜，物尽其用了。”
“即便渠道修成，日常维护想必也极为繁琐？沟渠维护、水源调配这些在北境……”
“各县皆设有专司其职的田官，”蒙恬从容答道，“每旬巡查渠系，农忙时更需日夜轮值，务求水量分配公允，不误农时。”
“听闻九原郡新置三十四县，这么说来，有不少就在这一带？”
“正是。端木姑娘在九原城中，倒是对边政留心了不少。”蒙恬语气中透出几分赞许，似是为帝国在她心中的形象有所改观而感欣然。
“这片河曲之地，地势平旷，三面环河，实为开渠溉田的天成之所。”他顿了顿，又道：“待荡平北疆战事，再将水利完整规划一番，全力垦拓……届时不仅边防可恃、军粮自足，这一带更可望成为百姓安居的乐土。”
端木蓉默然。此刻，她方真切体会到盖聂对秦帝国复杂情感的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