咻——咻——咻——!
这凄厉之音,与匈奴鸣镝的锐啸截然不同,让峡谷中所有正纵马狂奔的匈奴骑兵,心头猛地一缩。
下一瞬,峡谷北、中两部的崖顶处,巨大土色蒙布被猛然扯下!赫然露出那形似巨兽獠牙、由青铜与硬木构成的庞大机关——正是机关世家公输家为边塞所造的“滚石闸”。此刻,数百枚滚石密密卡入轨道之中,森然欲坠。
力士挥斧,斩断粗若儿臂的主缆。
轰——隆——隆——!
机关怒吼,巨石如挣脱枷锁的凶兽,沿陡槽狂奔而下,直扑谷底那密集的骑阵。
几乎在同一时刻,高阙塞厚重的南北二门,亦在墙内机括的牵动下轰然闭锁。
如此一来,非但整座城塞已然封住,北面的峡谷也生生被截成两段。四千匈奴骑兵被拦腰斩断,后队撞上前队,一时间人仰马翻,奔腾之势霎时溃乱。
“放箭!”
令出刹那,崖顶这两年秘密修筑的平台上,弩机同时发难。蹶张弩的绞弦声此起彼伏,弩箭化作暴雨向谷底倾泻。匈奴人举起的皮盾被轻易洞穿,弩箭贯透前一人的咽喉,往往又携未衰余势,狠狠扎进后一人的胸背。
绝境之中,匈奴人骨子里的凶悍猛然迸发。有人站在马背上张弓还击,箭矢擦着弩手的铁胄迸出火星。
更有数百骑突然解下马鞍旁的绳索,甩出铜铁钩刃或硬木挠钩,试图攀上崖壁。此乃匈奴对付长城守军时练就的绝技,凭借此技,他们曾多次逆袭得手。
然而,攀崖虽是绝技,却也是孤注一掷。
“倒火油!”
随着秦军都尉一声怒吼,崖顶猛然倾泻下粘稠的黑浆。几个领头的匈奴勇士瞳孔骤缩——他们并非不识此物,但秦军竟在崖顶预设如此大量的火油,其战术之狠绝,远超他们的经验。
火把随即掷落,那些攀至半途的勇士,连人带索化作惨嚎的火团,在烈焰中纷纷坠入谷底……
此刻,那些未及冲出南门、被封锁在塞内的匈奴骑兵,直堕噩梦。
城墙箭垛后弩手如林乍现,箭雨泼洒,将猬集的冲锋骑队撕扯得支离破碎。
慌乱的匈奴人试图掉头,却发现那些九曲回肠般的巷弄已成绝路——无法纵马奔驰,还陆续有大量伏兵自墙垣、屋顶、拐角处蜂拥而出。
巷战之中,骑弓难展,多数匈奴兵只得弃马步战,与秦军肉搏。手中短刀迎上秦军森然如林的长戟,自然毫无胜算。更有藏身夯土屋顶的秦弩手冷静点射,将一个个试图结阵的头目逐一狙杀于乱军之中。
南门外,那道长长的急坡,成了此处匈奴人最后的希望。
身后是要塞紧闭的城门与城墙上倾泻的弩箭,眼前是通向河岸的坡道。匈奴骑兵别无选择,集结起最后的气力与疯狂,顺着坡势,如崩塌的岩石般,向坡底那道黑色的战线猛冲而下。
然而,坡底等待他们的,是以楔形交错的三十辆战车——车辕与车辕之间,是层层叠叠、如毒龙般探出的七米铍戟。
匈奴骑兵进入百步之际,车后弩手一轮齐射,前锋坠马,阵型已乱,冲势却再难止住。
“立——戟!”
号令炸响。第一排秦军重甲士将长戟尾端跺入地面,戟头斜指,以肩身作架顶住戟杆;第二排、第三排的长铍则从侧后方探出如林。
下一刻,血肉与戟林轰然对撞!
前排戟兵虽有人戟俱碎,但战马与骑士也被无数长戟洞穿、顶起。这些匈奴人绝望地发现,自己的弯刀甚至够不到秦军的铠甲。他们最后看到的,只能是迎面刺来的十余支铍尖,闪着寒光……
残阳如血。
匈奴左贤王猛地勒住战马,回望高阙,双目赤红。
一千探路,两千强攻,四千主力……整整七千入谷的草原铁骑,竟无一人从那道石缝中逃出。
鸣镝的余音,早已被峡谷吞尽。谷口处,滚石与尸骸堆积如山,无主的战马在血泊中哀嘶。
他知道,必须把剩下这一万三千惊魂未定的族人带回去。纵然回到漠北,等着他的是比秦弩更冷的责难、离心与暗箭,但只要这一万三千人的根基还在,他就仍有在草原立足、翻盘的本钱。
忽听得阴山西侧蹄声如雷,抬眼望去,隐隐看见黑底火纹的旌旗猎猎飞扬——那是黄金火骑兵与秦军轻骑正协同追击而来。
“走!”
左贤王最后瞥了一眼高阙塞上那面玄色大旗,调转马头,喝令急撤。溃退的洪流裹挟着他,向北涌去。
峡谷重归寂静,唯有浓浊的血气随朔风升腾。
崖顶处,苍云战甲上的红色披风在晚风中翻卷,如一道烈焰,又似一面战旗。蒙恬五指按剑,立于烽燧之巅,默然远眺。
一场葬送七千胡骑的战役大捷。
匈奴北逃的尘烟渐渐消散,而南面北河两岸,那严阵以待的数千兵力,甚至都还没机会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