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催马上前,在距蒙恬与克里昂数丈之地勒住缰绳,朗声道:“蒙将军,吾乃冒顿。久仰威名,如雷贯耳。”他的中原话说得颇有些生硬,却字字清晰,“不想初次相见,竟不在阴山脚下,却在此处。”
“冒顿?”蒙恬心头一震,陡然想起半年前斥候传回的情报,沉声问道,“阁下莫非就是半年前从月氏国逃回匈奴的单于长子?”
冒顿颔首而笑:“正是我。蒙将军果然消息灵通。”
据斥候禀报,这冒顿乃匈奴头曼单于的嫡长子,其母本是单于正妻阏氏。后因头曼宠幸新阏氏及幼子,不仅杀害了冒顿生母,更将他送往月氏为质。期间头曼为借刀杀人,故意撕毁和约,攻打月氏,欲借月氏之手除掉冒顿。不料冒顿竟能从月氏全身而退,千里迢迢,只身重返匈奴。
如此深谋远虑、不可小觑的人物,此刻潜入大秦疆域,突然现身于此,绝非轻易可以应付。蒙恬心中暗忖此事棘手,己方已陷危机,绝不可贸然行动,令事态更糟。
他暗自握紧缰绳,面上却不露分毫,决意以静制动,且看这匈奴王子究竟意欲何为。
冒顿缓缓转向克里昂,沙哑的嗓音如同朔风掠过荒原:“克里昂兄弟,你的脚程倒是快得很,险些让我追之不及。”
克里昂瞳孔微缩:“你在追踪我?我以为你是在帮我。”
“自然是帮你。”冒顿抚摸着腰间箭囊,阴鸷的笑意爬上那道疤痕,“比如赠你那个中原风行的小鼎,好让你将诺敏给的解药,郑重献给大秦的扶苏公子。”
克里昂猛然想到蒙恬方才所言,失声道:“那鼎中暗藏了什么?”他急转向蒙恬求证。蒙恬面露苦涩:“不错,从那只小鼎里取出的解药,会被混入一种特制的火毒。”
“哦?”冒顿眉梢一挑,疤痕随之扭曲,“蒙将军竟识破了其中奥妙?不过……”他意味深长地拖长声调,“在察觉之前,将军不也着了道么?据我所知,当日为扶苏解毒时,与你同在屋内的那两名医者,前些时日都已暴毙。蒙将军,那西域火毒来自地底深处,乃地心精粹,有焚心蚀骨之能。不知滋味……可还受用?”
克里昂此刻方才恍然大悟。当初冒顿假意倾诉自己在月氏为质时的凄惨遭遇,声称同病相怜,才出手为他们谋划返回西域之计。原来这一切,都是精心设计的陷阱!
他双目赤红,暴怒道:“冒顿!我们与你素无仇怨,你不帮便罢,为何还要设局算计?”
冒顿冷笑一声,缓缓道:“我从月氏逃回漠北,历经磨难躲过追兵,九死一生穿越千里荒漠……而你们,却妄想不付任何代价,就回到离别近十载的故土?凭什么?”他阴鸷的面容微微扭曲,“腾格里神对每个人都是一样的——你们,岂能例外?”
说着,他右手遥指蒙恬:“若非借你之手施计,以蒙恬之谨慎,又怎会轻易中这火毒之局?”
克里昂悲愤交加:“我不明白!你说过自己在匈奴部族中只是个失宠的质子,毫无根基。处心积虑设下这等毒计,你又能得到什么?你那父王会在意你做的这些?”
蒙恬闻言暗自摇头。难怪这克里昂身为棋子却浑然不觉——他虽精通自己前所未见的超凡骑兵战术,但对政治野心与权谋之术的见解,却懵懂得可笑。难道不受宠的王子,就一定会安于被排挤的命运?若让咸阳宫中那位野心勃勃的十八公子胡亥闻得此言,只怕要笑得肚子疼。
果然,只听冒顿恻恻笑道:“好处?好处可多了。若蒙将军中毒身亡,秦军必陷混乱,彼时我族南下,岂不是如入无人之境,任凭驰骋?即便我那父王不喜于我,立此大功,部族上下谁敢小觑?”
他抚摸着身前强弓,继续道:“虽说最后功亏一篑,让人给蒙将军解了毒。但退一步想,正是秦军将计就计,才诱得左贤王冒进兵败,这结果,实则更妙。单于庭内权力平衡一旦打破,我们这些‘失宠’之人,不才有更多出头的机会?”他环视周围的匈奴武士,“我这些兄弟的亲族,不才有更多的上升之路?”
他说得“入情入理”,仿佛葬身峡谷的七千匈奴武士,与他毫无干系。
“更何况,即便此战失利,要找蒙将军血债血偿的机会,也还是有的。”冒顿转向克里昂,眼中闪着狡黠的光,“之后你这蠢货,不就去找他履约了?蒙恬戎马半生,岂会对你那特别的骑兵战术不动心?只要你开口,他定会出于好奇至少与你见上一面——而且是以现在这种方式。我说得可对,蒙将军?”
他朝蒙恬露出胜利者的笑容。这一环扣一环的计谋堪称天衣无缝,此刻向落入陷阱的猎物们娓娓道来,凌驾于猎物生死之上的快感,实在难以言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