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恬心中五味杂陈，不禁对冒顿生出几分感叹——此人深谙世人劣性，竟将人心算计得如此透彻。

克里昂身为异域来客，消息不畅，对中原情势一知半解，加之思乡心切，在走投无路之际，才会急于求成地相信这个初归匈奴的质子之言。

而他自己，又何尝不是仗着多年征战未尝败绩的轻狂自信，以为能在大秦疆域内随心所欲地选择时机地点，以最小代价制服克里昂——这才在远离大军的此处，给了冒顿追踪设伏、围困己方的可乘之机。

他心中迅速权衡眼下形势：此刻无传讯之法可召援军；己方兵力不足敌人半数，更陷重重包围、失了先机。若当真交锋，恐有全军覆没之危。

他环视周遭将士，心头涌起愧疚：这些忠勇锐士，竟因自己的一时不察，身陷绝境。

“罢了……”他阖目自忖，“不过尽忠职守，以报国恩。蒙氏世代忠烈，死得其所。”

咬紧牙关的力道让他的颧骨微微凸起。转念间，又忽生惘然：“只是不知我死后，帝国究竟会往何处去？”

始皇帝、公子扶苏、兄弟蒙毅等人的面容与神情，接连在他眼前浮现。最后闪过的，竟还有端木蓉那娇小的身影——若自己今日葬身于此，涉间与盗跖，能否寻得伊人？

念及此，他心中又是一声长叹。

蒙恬目光如炬，沉声道：“尚有一事请教，阁下是如何将这数百武士，悄无声息带入阴山以南的？”

冒顿眉上疤痕随着笑意微微颤动：“这也不难。我可以告诉你，但我怕你不信。你秦国长城守军，确实不都是贪财之辈。但有时一个人的忠诚并不需要花钱买——他可能被侮辱过，被罚过，被贬到这里要当一辈子戍卒，早就心怀怨恨。我的人除了收买他，还需要给他一个复仇的机会。如此，提前数月分批潜入，积少成多，凑个两三百骑，又有何难？”

“再者，高阙塞西南，烽燧不及之处，只要找准关窍，择机而动，自然可掘地成道。这样再进两百勇士亦非难事。不瞒你说，这回我就是如此进来的。”说着，冒顿放声大笑，“横竖将军今日死到临头，我族在长城附近掘成地道的秘密，说与你听，又有何妨？”

蒙恬冷然道：“纵使尔等潜入此地，怕也难活着回去。我大秦疆域，岂容北虏恣意进出？入关杀人劫掠容易，出关——可就由不得你们了。”

冒顿闻言，纵声长笑：“此番带来的，皆是我族死士，本就没打算活着回去。能用你这位百战名将，与数百秦军精锐陪葬，何其快意！更妙的是，待割下蒙将军首级，我等还要焚尽这北河粮仓！”

他猛然拔刀指天，刀光冷冽，又换了匈奴话高声道：“为部族赴死，腾格里自会接引英魂，归返狼居胥神山！儿郎们，可是如此？”

匈奴王族素以龙族后裔自居，王廷亦号称“龙城”。然而数百年来，侍奉神灵“腾格里”的萨满，却始终来自狼族部落。此刻，“狼居胥山”的圣地之名与“腾格里”的威仪一同被唤起，四周匈奴武士顿时群情激昂，弯刀出鞘之声，不绝于耳。

克里昂浑身一震，突然大声问道：“诺敏姑娘……你们拿她怎样了？”

冒顿唇边掠过一抹嗜血的冷笑：“身为狼族巫女，她竟敢与你这个异族勾勾搭搭。自然……”他故意拖长声调，“临行前我便下了令：你离开之后，就让人将她捆了，送去单于金帐。连同你们密谋的证据，也会一并送到。你猜，我那位父王会如何‘厚待’这等叛族之徒？”

克里昂胸口剧烈起伏，最终只能死死闭上变得赤红的双眼。

冒顿又道：“先前顾念她终究流着狼族的血，虽不驯服，对她尚有几分容情。如今……”他眼中寒光一闪，“我既得强援，这等叛徒，留之何用？”

言罢抬手击掌，只见一个身着狼皮、形容槁瘦的老者策马上前。

冒顿唇角勾起一抹讥笑：“图格，且让这些人见识见识，我狼族萨满的真正手段。”

那名为图格的老者缓缓上前，枯瘦的手指抵在唇边，骤然发出一声声凄厉的狼嗥。满头灰发向后翻飞，衬得那张沟壑纵横的脸愈显嶙峋——活像一头盯死猎物的孤狼。

嗥声未落，克里昂麾下的西域骑兵便如秋收的庄稼般，成片倒下。他们蜷曲着身体在地面翻滚，喉间挤出非人的哀嚎。有人痛苦难当，双手在空中胡乱扑打，仿佛面前有什么极为恐怖之物。而那些未有症状的士卒，或惊乱慌张，或徒劳地按住同伴抽搐的四肢，却茫然不知所措。

蒙恬凝视着这数月来已太过熟悉的症状，剑鞘轻叩克里昂肩头：“是狼毒发作。”

克里昂面如死灰。原来他们早已是他人囊中之物，却连何时中的毒都无从知晓。

蒙恬忽地叹息，长剑出鞘。银光闪过处，绳索应声而断。克里昂揉着手腕，神情颓然。

随着狼嗥消散，沙地上的呻吟声渐渐平息，只剩精疲力竭的喘息，在四周此起彼伏。

只听冒顿笑道：“克里昂兄弟，我也是不得已而为之。总不能眼看着你们与秦人联手，对付我族勇士吧？”

他转而望向蒙恬，眼中带着一丝狡黠：“大战在即，不如我再送蒙将军一份厚礼。”说罢抬手向前一挥，“图格，带她上来。”

蒙恬心中一寒，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只见那枯瘦老者策马向后队行去，不多时便带回一个身影。待看清那人面容，蒙恬瞳孔猛地收缩——那不是端木蓉，又是谁！

四周顿时响起秦军士卒此起彼伏的惊呼：“端木姑娘！”李必与骆甲更是面露惶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