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边说一边转头去看,却发现进来的不是盗跖,而是一身戎装的蒙恬。
“骑久了马有些乏,正好和坐车坐腻了的盗跖换换。”蒙恬放下马鞭,走到端木蓉对面坐下,嘴角微扬,“他倒是很中意我那匹马。”
端木蓉虽未亲眼所见,但想到盗跖跨上名驹时那副眉飞色舞的模样,面上也不自觉泛起笑意。
蒙恬见她唇边浅笑,心头蓦地一动,暗想天意将她送至自己身边,此后自当倾力相护。至于盖聂——他已向盗跖旁敲侧击打听过,与她并无婚约。既如此,此番近水楼台,自己岂能轻言放弃。
他略作沉吟,道:“九原虽比中原苦寒,但端木姑娘似已适应了此地气候。不知姑娘可曾想过……长留此处行医?”
端木蓉闻言一怔:“将军这是何意?”
“非是邀姑娘为军医。”蒙恬目光恳切,心中盘算着先用墨家义理以情动之,“九原新迁移民众多,百业待兴,与中原相比,此处更需良医。墨家既倡‘兼爱’之说,姑娘身为墨家医者,不正该留在最需医道呵护之地?”
不待她回应,他又道:“蒙恬愿为姑娘备齐所需。姑娘在此既可济世行医,做实实在在的好医者;又能精研医理,著书传世,做名副其实的医家传人。若需天下药材典籍,纵是远赴岭南、西域,我也会为姑娘取来。”
说到此处,他声音渐低,言辞有些艰难:“最要紧的是……九原需要姑娘,蒙恬……亦需要。希望你能留下。”
“蒙将军,我知九原需要医者。但……”端木蓉顿了顿,轻轻叹了口气,“不管如何,这次我因墨家任务而来,此间事毕,必须先回一趟桑海。”
“这么急着回去,是为了他么?”蒙恬见她误解了“需要”之意,索性直言。
“谁?”
“盖聂。”
端木蓉蓦然抬首,正对上蒙恬眼中毫不掩饰的情意。她心头一颤,顿时明白了——这并非寻常的挽留。
指尖不由得攥紧衣角,一丝慌乱掠过心头,随即涌上的,则是必须要言明心迹的自觉。
她稳了稳心神,看着蒙恬轻声道:“确是为他。我与他数月未见,总该……先回去看看的。”
“姑娘醒来时四下寻找的,便是他吧。”蒙恬声音低沉,“原以为他会来,却未能如愿,想必失望至极。”
“是有些失落。”端木蓉垂眸思索片刻,道:“方才也确在此胡思乱想过许多。但细想来——”她抬起清澈的眸子,“一则他从未亲口对我说过要来;二则……”唇角泛起一丝苦笑,“纵使如此,他未至,定有不得已之事绊住了脚步。”
“你就这般信他?”蒙恬语气陡然转冷。
“我信。”端木蓉迎上他锐利的目光,一字一顿,“他是值得信任之人。”
“值得信任?”蒙恬冷笑一声,“他在帝国多年,受皇帝陛下重恩有加,居然背信弃义,叛逃离国。这就是值得信任之人?”
“他忠于的是共同的信念。”端木蓉的声音轻柔却笃定,“是嬴政……先背弃了当初让生民安居乐业的承诺。”
蒙恬剑眉紧蹙:“侍君十余载,忠君难道不是本分?”
“蒙将军呢?”她忽然反问,“你效忠的,是嬴政,还是大秦?”
“自然是陛下——”蒙恬脱口而出,又顿了一顿,“……还有帝国。”他握紧佩剑,沉声道,“这两者,本不矛盾。”
“确实,二者眼下并无冲突。”端木蓉道,“可若有一日,皇帝旨意与帝国安危相左,将军当如何自处?”
这个问题可不易作答。蒙恬默然良久,方缓缓开口:“我与盖聂终究不同。”他抬起眼,目光坚毅,“蒙氏三代受王恩,纵有万难,亦绝不会背君而去。”
此言确出自肺腑。自祖父蒙骜起,蒙家便将“忠君”二字刻入骨髓。而对蒙恬而言,嬴政更有特别的知遇之恩——
大秦素有“将兵不过五万,期不过三年”的祖制,嬴政却许他长期领重兵在外十余年;亲授三十万大军征讨匈奴、镇守北疆;赐“将军制之”剑书,允他“筑城不请”之权。
这般超乎寻常的信任,纵在尚武的大秦,放眼历代将帅,亦属罕见。正因如此,蒙恬自觉,无论身处何等困境,自己也绝不会如盖聂那般,转身离皇帝而去。
端木蓉轻声道:“蒙将军可曾想过,你与他其实同出一辙?将军以性命恪守君臣之诺,而他以生死践行强弱共存之道。当信念与境遇相悖之时——”她看了看蒙恬,“你们都不会向境遇妥协,而是毫不犹豫地站在自己认定的道义那边。”
她两手指尖不自觉在膝前交叠,声音沉静:“所以……他与将军一样,是个把承诺看得比性命更重的人。”
蒙恬苦笑一声:“盖聂是否忠于信念,姑且不论。但有一点我看得真切——当他的选择与境遇相悖时,端木姑娘定会毫不犹豫地站在他那边。”
“是么?”端木蓉微微一怔,随即唇角泛起一丝自嘲的笑意,“或许……确实如此。”
话音未落,车帘猛地被人掀开。盗跖满头大汗地探进头来:“蒙恬!快……你那匹倔马又闹脾气了!踢伤两个马夫,连克里昂都制不住它!你快去……”
蒙恬向端木蓉抱拳一礼。起身时,目光在她清亮的眸间停留片刻。这个澄澈美好的女子,终究还是与那个人心意更近。他心中了然,不再多言,转身掀开车帘。
有些缘分,强求不得。晚了,便是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