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恬纵马疾驰近一个时辰,终于将端木蓉带回高阙要塞的医营。
众医者见主帅亲送伤者、神色焦灼,已是惊异,待认出伤者竟是端木蓉,更是愕然,当即全力救治。
所幸冒顿起初意在收服端木蓉为己所用,伤得虽重,却只是肩髃部位血肉模糊、创口狰狞,未损根本。医者以雄黄、黄连清创,敷以上品金疮药,并宽慰蒙恬道:“端木姑娘昏迷乃失血所致,静养月余便可无碍。”
一位老医者或许看出蒙恬对端木蓉那份不同寻常的关切,压低声音补了一句:“只是这疤痕……恐难消尽了。”
蒙恬立在榻边,凝望昏迷中的端木蓉,心中百味杂陈。
彼时目睹她在阵前饱受折磨,虽心如刀割,却因生死存亡之际军心不可动摇,连半分过度的情绪都不能流露。那时他只当这是尽忠职守——连自己的性命都是帝国的,何况儿女私情?
可此刻危局已解,那些强压下去的痛楚,尽数化作满心愧疚,沉甸甸地压在他胸口。
她让他们握紧兵刃突围的情景,又浮现在眼前。那般决绝姿态,绝非刻意为之,而是骨子里的刚烈使然。
若说先前对她是属意、是喜欢,此刻却是真真切切地为之倾心——这难道不正是能与自己携手同行的良伴么?自妻子多年前故去后,这是蒙恬第一次对一个女子生出这般念头。
蒙恬走出医营,一眼便瞥见盗跖倚靠在崖壁旁,身影寂寥。
今日天刚蒙蒙亮,盗跖便与涉间赶往北河两岸,四处搜寻端木蓉的踪迹,自然是一无所获。正颓丧自责间,忽见她重伤归来,顿时手足无措、语无伦次。
他帮着众人将端木蓉安顿妥当,随后一言不发地出了医营,独自在此呆立了许久。
蒙恬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盗跖抬起头,眼中竟有泪光闪动。
“离开桑海时,我答应过班大师、小高,还有……盖聂,一定会照顾好她。”盗跖声音发涩,“可现在,我毫发无损,她却……”
“此事非你之过。”蒙恬沉声道。
盗跖别过脸去,用力抹了把眼睛:“这个傻女人,明明是医者,却总让自己受伤。等这边事了,得赶紧送她回桑海——我这心实在经不起折腾了。”
“何必着急?”蒙恬回望医营,“待端木姑娘伤愈再说不迟。”说罢,他收回视线,转身离去。
次日午后,端木蓉从昏迷中转醒。
她缓缓睁开眼,茫然环顾四周,一时间不解自己为何躺在此处,身边又为何围着这么多人,个个面露喜色。
她阖目凝神片刻,昏迷前的记忆才如潮水般涌来。
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要紧事,她重睁开眼,将周围的人仔细看了一遍,又看一遍。当确认没有那个身影时,眼中闪过一丝黯然。
“卫庄……”她轻声道。
“李必邀请过,但流沙的人并未前来。”蒙恬应道。
她抿了抿苍白的嘴唇,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问:“除流沙那几位外,可还有……其他人?”
“并无。”蒙恬回答得干脆利落。余光瞥见盗跖欲言又止的神情,他心里已然明了——她在找谁,又在等谁的消息。
端木蓉没再说话,只是重新闭上双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掩去了神色间那抹难以言说的失落。
端木蓉虽已苏醒,却无力继续为蒙恬施针祛毒。如今蒙恬中毒等事已非机密,便择了一名可靠的军医前来。端木蓉将扁鹊一脉关于手厥阴心包经的医理,以及心包损伤的诊治针法倾囊相授,由这位医者接手后续治疗。
所幸离开九原后,又经近半月持续行针,蒙恬体内火毒待离开高阙要塞时已拔除殆尽,再无后患。
至于克里昂,其部众狼毒解去后,蒙恬试着说服他率部暂随秦军返回九原休整数月,待陇西郡李信将军与月氏各部交涉妥当,再西行不迟。此番经冒顿一事,克里昂对蒙恬生出了几分真心信任,权衡之下亦觉此乃稳妥之策,便应了下来。
五日后,蒙恬率黄金火骑兵,偕克里昂部众启程返回九原。端木蓉被细心安置在一辆宽厢马车内随行。
向来最不耐烦坐车的盗跖,这次却主动请缨留在车内照料。但他总不时瞥向窗外拍马而过的骑兵,心痒难耐。可一回头,看见双臂尚不能抬起的端木蓉,那些艳羡的话便又咽了回去,只默默起身斟一杯水,喂给她喝。待她饮罢,又仔细在她腰后塞个软枕。
此刻,盗跖正倚着车窗打瞌睡,端木蓉却望着晃动的车帘,思绪纷飞:“卫庄既已到九原,说明蜃楼之事该当已了,可他为何……”
她起初并未奢想过盖聂会专程来九原相接,可自从听了赤练那番话后,心底竟悄悄生出几分期盼。四月之别,思念早已疯长,若能早一刻相见……
忽然,一阵心慌没来由地涌起:“莫非……他对我已不在意?那日的表白,不过是一时冲动?”
忆及当初,两人互诉心意后,仅有短短三日温存,还只能在忙碌间隙偷得些时光。如今细想,那份情意,是否也会如蜃楼般虚幻?
马车猛地一个颠簸,将盗跖从瞌睡中惊醒。他倏地坐直身子,慌忙看向端木蓉肩头:“没碰着伤口吧?”听她说无妨,才松了口气,道:“我下去看看这路怎么回事。”
端木蓉望向窗外,阡陌纵横的农田似曾相识,似乎正是那日往高阙途中,与蒙恬谈论北河水利的那片地域。
正出神间,车帘忽然被人掀起。她头也不回地道:“问清楚了?我们到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