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蒙恬在将军府设宴,既为卫庄一行接风,亦为北河归来的将士庆功。扶苏本欲亲临,奈何久卧病榻数月,筋骨未复,行动尚不能自如,只得作罢。
宴席初开时,众人尚拘于礼数。觥筹交错间,祝酒之词皆是场面客套,与寻常盛宴并无二致。
但在座诸人本就不是拘礼之辈,酒至半酣,席间气象便截然不同起来。
蒙恬着绛色常服,举坛豪饮,与帐下将士毫无分别。卫庄斜倚凭几,银发散落肩头,酒意渐浓时,眼中锐气渐消,取而代之的,是几分宗室子弟与生俱来的慵懒闲适。
窗畔白凤独坐,肩头停着两三只蝶翅鸟,时而探喙啄饮他杯中的酒液。另一侧,涉间、李必等人正围着克里昂几个异域来客,各自讲着这些年来的奇闻异事。
盗跖则带着七八分醉意在席间游走,时而为人斟酒,时而插科打诨,更不时凑到窗边去招惹几句白凤。醉眼迷离间,竟恍惚以为置身于墨家议事厅的庆典当中。
最出人意料的,当属厅中那对娇柔身影。烛光映照下,赤练褪去平日的妖娆,端木蓉也敛了素日的清冷。二人挨坐一处,时而交头接耳,时而掩唇轻笑,在这酒酣耳热之际,显出几分难得的女儿情态。
卫庄正缓缓啜着樽中美酒,忽觉一双手拍了拍他的肩头。侧首看去,是面带笑意的蒙恬。
“如何?初见扶苏公子,有何观感?”
“蒙将军想听什么?”
“自然是肺腑之言。”
卫庄心念电转:蒙恬明达,自己亦非秦臣,与其虚言周旋,不若坦陈己见,或可借机窥得几分朝堂隐情。
“平心而论,”卫庄道,“公子仁厚正直,若登大位,确是各方皆可接受的折中之选。”他指尖轻叩酒樽,“当然,罗网除外。”
蒙恬默然不语。
卫庄继续道:“但公子性情过于持重,欠缺决断。故而……”
蒙恬眉头微皱——他比谁都清楚,扶苏从长公子到储君,再从储君到帝座,其间尚有多少险阻。
“故而,”蒙恬声音陡然沉凝,“你认为帝国域内将因储君之争而起风云?你也在为可能到来的逐鹿中原做着准备?倘若失利,便欲北投匈奴,以图后计?”
卫庄知道,那日暗中与冒顿联络的场景既被蒙恬撞见,这番“狡兔三窟”的盘算,在这位九原统帅眼中怕是早已洞若观火。他轻晃酒樽,樽中酒液映出讥诮神色——
“所幸……将军尚未认定我要勾结匈奴,引狼入室。”
蒙恬冷笑道:“冒顿豺狼成性,岂甘为人棋子?依我看,倒是他先存着将流沙纳入彀中的心思。”他忽然话锋一转,“对了,你们那位与冒顿有旧的公孙信何在?”
卫庄银眉微挑,语气中微微带着自嘲:“当夜便吓得魂不附体,唯恐九原离胡地太近,遭冒顿报复,嚷着要立时返回中原。”他指尖轻旋酒樽,“我便遣人先送他回去了。”
瞥见蒙恬嘴边掠过一丝讥讽,卫庄眸光微暗:“他此刻必在想,这些山东六国的膏粱子弟,与扶苏相较,真乃云泥之别。”
果然,蒙恬开口道:“既然卫先生也认为扶苏公子乃各方共识,何不摒弃帝国将陷乱局的揣测,倾力辅佐公子?以卫先生之能,他日必得厚报。”他目光如炬,“流沙既在公子解毒一事上如此周旋,想必早有此意?”
卫庄唇角微扬:“自然。”
蒙恬又沉声道:“卫先生所虑之变局,确非杞人忧天。然则——”他目光扫过厅外执戟卫士,“眼下虽暗流涌动,扶苏公子的根基却并未动摇。虽因直谏被遣北疆,看似贬谪,圣眷却依然未减。此番陛下能破除成见,不惜让章邯从反秦势力中为公子寻求良医,足证父子情深。”
“至于朝中局势……”蒙恬端起青铜酒爵,饮了一口,“李斯虽与罗网、阴阳家有所勾连,但大节尚存;少府章邯执掌影秘卫,唯陛下之命是从。如今牵制罗网之举,岂非正是圣意所在?”
“更遑论——”卫庄接过话头,“蒙将军在北疆手握重兵多年,蒙氏兄弟一内一外俱得皇帝信任,朝野上下谁不忌惮三分?有蒙氏支持,扶苏公子的胜算自然大得多。”
蒙恬正色道:“蒙某既身担北疆戍边重任,不敢有负皇命,自当为帝国安定尽心竭力。无论当下局势如何……”他略作停顿,语气转沉,“即便真如卫先生所言,天下有变,只要蒙某尚有一息在,便断不容贼子宵小得逞如意。”
卫庄指尖轻点酒樽:“蒙将军所言种种凭恃,归根结底,不过系于皇帝恩威一念之间。”他抬眼直视蒙恬,“倘若某日……这一念生变,将军就没有想过其他可能?”
蒙恬手中酒爵微顿,随即沉声道:“陛下扫六合、定乾坤,三十年来明见万里,非常之时的非常之决,从来不曾有误。”
卫庄唇角浮起讥诮:“蒙将军说的,可包括前几日那道焚书令?”
殿中烛火忽地一颤。
蒙恬神色微变,握着酒爵的手指不自觉收紧。他今日刚回九原郡府,确已见到那道由丞相府名义颁行天下的《文治整肃令》。
令文言辞冷峻——
一曰:凡史籍非秦史所载者,尽数焚毁;
二曰:除博士学宫典藏外,私藏《诗》《书》及百家议政典籍者,限期呈缴郡县,当众焚之;
三曰:医药、卜筮、农桑之书,不涉朝政者,可存;
四曰:禁绝私学,民若求学,唯以法为经,以吏为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