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恬望着酒爵中晃动的倒影,默然片刻,道:“此事根源,在于一些儒生食古不化,以古非今,妄议朝政。博士院淳于越竟公然非议郡县制,重提分封诸侯之议。大秦一统八年,国本已固,却突然冒出这等悖逆之论……”
他仰首饮尽爵中酒,青铜酒爵在案几上顿出沉闷的声响:“陛下与李斯认为,此风不可长。飓风起于青萍之末,若任其蔓延,必成滔天之祸。焚书禁议,不过是为震慑宵小。待废除郡县制之妄议平息,此令自会废止。”
卫庄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笑:“原来在蒙将军看来,这焚书令并非皇帝一时念起,而是慎之又慎的权宜之计?”
蒙恬没有答话,只是沉默地为自己斟满酒爵。
烛火下,他的面容半明半暗,让人猜不出他真实的想法。
良久,蒙恬摩挲着酒爵上的蟠螭纹饰,缓缓开口:“焚书之事,暂且不论。陛下于国之重器的托付,向来明察秋毫,深思熟虑。一旦圣意已决,便是泰山难移。故而陛下对扶苏公子的寄望,在北疆重要军务上的决断,卫先生大可宽心。”
卫庄把玩着手中酒器,漫声道:“昔日燕昭王对上将军乐毅,信任贯穿始终,临终前犹有遗令,诏后嗣善待乐毅。然则……纵使君臣相得如斯,终有乐毅‘免身全功’之日。”
蒙恬面色微沉,手中酒爵重重置于案上:“大秦六世基业,事皆决于法,岂是倏起倏落的燕国可比?”他目光如炬,“陛下扫平六合,又岂止燕昭复仇之志?扶苏公子仁厚,更非燕惠狭隘之辈可比。而我蒙氏,三代事秦,这片赤忱,更非乐毅辗转列国之心。”
卫庄垂眸,凝视酒樽中晃动的琥珀光泽,心中暗忖蒙氏如今权倾朝野,纵使天下生变,划地称雄亦非难事。适才只是试探一问,他却称要将得失成败尽数托付君王一念。若真是这般孤忠,倒似那沙场弃甲,徒留空门。
他银发掩映下的眼眸闪过讥色:然则这冠冕堂皇的忠义之言,出自历经四朝的蒙氏子弟之口,未免太过刻意。待真到了刀斧加颈之时,这些见惯朝野风云的军政世家子弟,又岂会真如案上鱼脍,任人宰割?怕比谁都懂得’全功免身‘之道。
蒙恬此刻亦在思忖:他方才那样问我,当是在旁敲侧击,打探我边疆军心是否忠信稳固。他怎知我蒙氏将门之节,死生一诺?就算所掌势力足够反叛,也还是会遵守节义,不敢玷辱祖先的教诲。
这时,卫庄忽然冷哼一声。蒙恬循着他的视线望去,见他目光沉沉地落在远处正交谈的赤练与端木蓉身上。
“怎么了?”
卫庄晃了晃手中酒樽,往二女方向一偏,似是自言自语:“她们……何时这般要好了?从前可是势同水火。”
“从前?”蒙恬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听闻那时你们师兄弟也是横眉冷对?”
见卫庄沉默不语,他突然压低声音:“今日卫先生托盗跖转交的信,可是来自盖聂?”
“是又如何?”
“当日在北河,你为何不径直交与我?”蒙恬目光深远,“平白让端木姑娘忧心了这些时日。”他想起方才在府中再见端木蓉时,她眼中前几日的落寞之色已一扫而空——想必是那封信的缘故……
卫庄冷笑一声:“交与你?那日你行云流水一气呵成、舍我其谁的架势,谁知道信会不会‘不慎’遗失?我既答应了亲手送达,自然要说到做到。”
“你多虑了。”蒙恬摇头,“当日确实事出紧急。她伤势那么重,又昏迷不醒……我蒙恬岂是趁人之危、横刀夺爱之人?”
“是么?”卫庄眼中讥诮更甚,“怕是发现横刀也夺不走,才作罢的吧?”
厅中喧闹声忽高,盖过了这一隅陡然降临的沉默。
蒙恬的目光越过觥筹交错的宴席,落在与赤练言语的端木蓉身上。
她颊边漾着浅浅笑意,眉眼间的清冷此刻尽数化开——他从未见过她这般模样。心中蓦地一涩,涌上一股难言的憾然。
她既决意随盖聂而去,那盖聂……当真值得托付么?那些江湖传闻……
他收回目光,转向卫庄,迟疑片刻,终是开口:“我虽在军中,也不时听到些传闻。说鬼谷纵横二位……关系颇为……复杂?”
卫庄眸光倏然一冷:“你想说什么?”
“先生莫恼,只当是蒙某饮酒失态。”蒙恬嘴上如此说,却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我知道有些宗室公子中……有时会有些特别的游戏……”
“呵!”卫庄手中酒樽重重一顿,酒液溅出,在案几上洇开一片。
“堂堂九原主帅,竟扯这等市井谣言?”他眉梢微挑,锐利的目光扫过不远处的苏角、涉间,“我还听说军中盛行龙阳之癖——莫非你与他们也……”
蒙恬神色微滞,旋即苦笑摆手:“是我酒后失言,唐突了。实是……”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实是不想端木姑娘蹉跎岁月,因此想一口气问个清楚。”
卫庄定定看他片刻,忽然嗤笑一声:“蒙将军倒是古道热肠。”他仰首饮尽樽中酒,“也不知那端木蓉有什么好,让你们一个个都说些颠三倒四的胡话。”
他信手提起酒壶,琥珀色的酒液在烛光下划出一道流光,缓缓注满青铜酒樽。又以指节轻叩樽身,发出清越声响,曼声吟道:
“既醉以酒,既饱以德。君子万年,介尔景福。”
银发垂落间,卫庄抬腕将酒樽朝蒙恬一敬:“蒙恬,天命难测,刀兵无常……不妨今夜来个不醉不归,如何?”
蒙恬朗声大笑,单手提起案上酒坛,坛中酒液轻晃:“正合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