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九原城的第三日,端木蓉终于在西厢院中见到了归来的晓梦。
那夜宴席间,赤练曾私下相询:“卫庄大人让我问你,可愿随我们离开九原?”
原来,前些时日,卫庄收到盖聂自桑海传书,言少羽目疾已愈,自己本欲直赴九原,却放心不下身在咸阳的颜路、张良,决意先行西往。
算算时日,此刻盖聂当已在赴咸阳途中。
卫庄见九原诸事已了,亦欲往咸阳与盖聂会合,便遣赤练前来探问端木蓉心意。
端木蓉闻言,眸中顿时漾起点点喜色。如今扶苏与蒙恬皆已痊愈,她在九原的任务亦告完结,自是盼着早日与盖聂相见。
她颊边泛起淡淡红晕,羽睫轻垂,轻声道:“我自然愿意随行……”却又顿了顿,“只是……晓梦大师尚未归来。当初多蒙她一路护持,至今仍得庇佑,若不辞而别,实在有违礼义。可否容我两日工夫,待与她话别后再启程?”
如今,晓梦终于风尘仆仆归来,二人相见叙话。原来晓梦此行所见的道家前辈,竟是隐世多年的人宗耆宿云崖子。她答应云崖子之事尚未完结,此次返回,只为践临行前“五日必归”之约,以观时变,再做打算。
闻得端木蓉要随卫庄一行返回关中、与盖聂会合,晓梦这才放下心来。既然章邯所托护送之责,至此已然圆满,她便打算今日就离开九原城,继续随云崖子去做那未竟之事。
谈及北河遇匈奴之事时,晓梦看了端木蓉肩头留下的伤痕,眼中起了凝重之色:“若当日那匈奴人刀锋再偏寸许,伤及肩井等要穴……端木姑娘这双能起死回生的手,怕是再难执针了。”她轻叹一声,“似你这般医道奇才,若折损于宵小之手,实乃苍生之憾。”
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郑重:“武技的精进,与医道一般,非经千锤百炼不能达成。但以你的心性与处境,终究难觅大量实战之机。”端木蓉无奈颔首。
晓梦略作思忖,道:“既然如此,不如继续专注内力修行。我观你如今内息充盈,距可参习大周天循环的境界已是不远。不若我将本门修习大周天循环的导引之法相授于你,你此后循序渐进,徐徐体悟便是。”
端木蓉连忙摆手:“此乃道家高深秘法,我既非道家弟子,岂敢僭越?”
晓梦眸若秋水:“我近日与云崖子师叔论道,对‘道法自然’的真谛又深悟了一层。庄周著《逍遥游》,老子言‘善贷且成’,皆在阐明顺性而为之道。”
“端木姑娘此前也说道家反观内照之法,能内视经脉真气流转,于医道钻研必是如虎添翼。”她衣袖轻拂,继续道,“而大周天真气循环,则是内视大成的根基所在。我于此处助你一臂之力,有朝一日,若你于医道一途臻至天人相映之境,亦正合天道之善贷且成。如此,我今日所为,当不算妄为。”
“况且,你内力精进后,可提升防御之力,护己周全。纵使……”她忽然莞尔一笑,神色间带了几分促狭,“纵使武技不如人,有了损伤,恢复起来也快些。如此,我等作友人的,也好少担些心。”
那“友人”二字说得极轻,却似春风拂来,让端木蓉心头一暖。
晓梦遂将道家炼气化神之要诀徐徐道来,传于端木蓉。此心法名“和光同尘”,以寂照之功入定,化气为神,渐臻天人合一之境——既是道家大周天导引之法,亦为内视之法的关窍。
晓梦最后又道:“此仅为法门纲要。老子有云:‘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修行之道,终究需你在勤修中自行参悟。”端木蓉郑重颔首,一一应下。
晓梦离开后,端木蓉便邀盗跖同往影密卫屋中,与李必、骆甲等人话别。
闻知不必护送端木蓉东归,众人相视释然。盗跖见状,笑问他们后续打算。
原来,李必、骆甲离开桑海前,章邯曾有嘱托:若在九原得便,当向蒙恬将军讨教实用骑兵战法,以备后用。此番适逢蒙恬正欲采纳克里昂之策整训黄金火骑兵,这等良机岂容错过?众人遂决意请求蒙恬留他们在军中观摩研习,待精熟骑战要诀后,再返桑海复命。
端木蓉又请盗跖往城西客舍送信,与卫庄确认明日启程之约。诸事安排妥当,便转身往东院扶苏居所辞行。
扶苏向来宽仁多礼,得知端木蓉即将返回墨家,言语间尽显恳切——既饱含对救命之恩的深深感激,又不失时机地表达出招揽之意。
端木蓉亦郑重应允,定将公子厚意转达墨家。临别之际,扶苏不顾病体未愈,执意亲自将她送至屋外。
辞别扶苏,端木蓉转至相邻院落。自归九原以来,蒙恬仍居于此,未曾迁离。院中亲卫告知,将军尚未归来。时值傍晚,暮色初临,她便择了廊下一处,静候蒙恬。
这院内与扶苏静养之所相似,遍植挺拔松柏。时值初春,这些庄严苍劲的树木,被料峭春风催发得比三月前更添生机。
此刻,暮风轻拂针叶,簌簌声宛如春日细雨飘落,在暮霭中漾开一片宁谧。
端木蓉听着这柔和细碎的声音,心中忽觉时光倥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