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初，她从千里之外的桑海历尽险阻而来，之后便日日穿行于这院落之间，施针问诊。不经意间，时光竟已悄然流逝了三月有余。

而今，病者沉疴已祛，这一场医者与病者之间关切、牵挂的缘分，也到了收针敛囊、该告别的时候了。

正出神间，忽闻沉稳有力的脚步声近。抬首望去，但见蒙恬于暮色中归来，步履匆匆中，犹带忙碌之意。

“姑娘在此……”他蓦然驻足廊前，眉宇间掠过一丝讶异，“是在等我？”

“明日将启程东归，”端木蓉微微欠身，“特来向将军拜别。”

“明日便走？”蒙恬剑眉微蹙。方才晓梦在幕府与他辞行时，他便已知端木蓉将随流沙离开九原，却未料到如此仓促。

见她盈盈颔首，胸中蓦地涌起几分怅惘——这般急切，自是盼着早日与那人相见吧。

廊外暮色渐染，针叶簌簌之声愈显清越，恍若细雨轻拂窗棂。

恍惚间，忆起三月前，也是在相似的长廊上，二人间才有了初次长谈。彼时她一眼便瞧出他身有不适，真不愧是扁鹊传人。自那日起，每日便总会有一段时光，静静在两人之间流转。

若光阴真能……如她把脉时所言的脉息那般，回环往复……

蒙恬收敛思绪，肃然抱拳：“既如此，蒙恬便在此与姑娘作别。明日恕不能相送——云中郡尚有要务待查。”北河遇险后，长城沿线搜检地道之事正紧锣密鼓推进，冒顿收买策反的那处关隘今日也已查出，他需即刻亲往处置。

端木蓉望着他眉宇间未消的风霜，温声道：“边关安危要紧，将军不必以俗礼挂怀。”

“姑娘且稍候。”蒙恬忽道，转身出了长廊，匆匆走进屋内。不消片刻，便捧着一方檀木匣子回来。

“临别赠礼。”他将木匣递给端木蓉。

匣中静静躺着四支新笔。他看着她，轻声道：“姑娘可是喜欢我制的笔？再送你几支，三支羊毫，还有这一支兔毫……”

他拈起那支兔毫，指腹抚上笔锋：“按姑娘所授，用蜃灰试着处理了兔毛，果然能去其上油脂。但作为笔毫，仍有欠缺，未至尽善……”他顿了顿，“这支目前着墨最佳，你且拿去试试。待下一次——”话音忽滞，旋即温言改口，“待重逢之时，再请姑娘评点新制。”

“多谢将军。”端木蓉指尖触及檀木微凉的纹理，却有一股温润暖意沁入心间。

“咸阳局势波谲云诡，姑娘此行务必慎之又慎。”蒙恬沉声叮嘱。

皇帝对诸子百家的态度，向来难以揣度——

既设博士宫延揽学士参议朝政，又禁民间私学；既默许诸子贤士聚集扶苏门下，又以焚书令压制百家；既用阴阳家推演国祚，又严防方士谶纬惑乱……

这般既用且抑、波澜涌动的做法，纵是他这深谙刚柔并济之道的戍边大将，亦常感如迷津泛舟，难测其向。

九原归途中，蒙恬曾婉言相劝端木蓉长留北疆行医。彼时此举，固然是盼能长久亲近佳人，得芳心相许；更深一层，却是希冀她能远离诸子百家与帝国角力拉扯的漩涡，以保万全。

端木蓉闻言，眸色微凝。这两日她已从盗跖处听闻颁行天下的焚书令，此刻听蒙恬此言，更明了他话中深意。心中感激，遂微微颔首，回道：“将军在北疆，亦请珍重。”

“只要九原铁骑在握，北境安稳，我这里应是无虞。”蒙恬道，“此后，若盖聂……”话音微滞，似在斟酌措辞，终是改口，“若姑娘遇事遇险，皆可来九原找我。蒙恬随时恭候。”

他暗自握紧掌心，忽而侧身道：“天色已晚，姑娘请回去准备行程吧。我还有军务要与公子商议。”

抬手作势相送，袖口织金麒麟在最后的暮色下划出一道决绝的弧光。

蒙恬立在院落门口，望着那道娉婷身影渐渐远去。闭目凝息片刻，终是转过身，步履踏碎夜色，朝着扶苏居处大步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