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沙与墨家一行五人沿着直道径向南行。时隔三个多月再上直道，端木蓉心中可谓喜忧参半。

马蹄踏在夯实的路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每向南行一里，她与盖聂相隔的距离便缩短一分。陡峭的春风掠过道旁枯黄的野草，卷起细碎的沙尘，凛冽中却似裹着几分暖意。她不由得闭目深深呼吸，恍惚间，竟似真嗅到了那人身上清新而令人安心的气息。

指尖亦不自觉探入怀中，触到那只他亲手所刻的小木像。木像上此刻的温热，仿佛是他掌心传来的温度，真切抚慰着她思念他时难以平静的心绪。

然而，那道帝国近日颁行的焚书令，却如北地未消的寒冰，时时压在心上。

桑海，这座自吕齐开埠以来便文脉绵延的滨海之城，如今怕是要面临前所未有的考验了。

机关城陷落后，桑海已是墨家为数不多的根基之一。那些被历代巨子视若性命的《墨经》典籍，能否在这场帝国的铁腕风暴中安然无恙？

念及此，她心头忽地一紧：自己在据点存放的扁鹊医经、恩师念端的手稿，还有这些年行医整理出的脉案，虽不在明令焚毁之列，但乱局之中，谁又能保证这些承载医道传承的竹帛不会丢失毁坏？

好在赤练心思玲珑，见她面上神色，已猜到她忧心何事，便策马靠近，主动告知前日流沙桑海据点传来的消息。

原来焚书令尚未经驿道传至桑海，张良已在咸阳博士学宫中嗅到风声，并紧急向桑海发出密信。小圣贤庄接信后，伏念当即安排人手连夜行动，将重要典籍分批运出庄外。

墨家因参与反秦联盟，常年活动于地下，不似儒家那般以治学授徒为主业，此前早已将《墨经》等重要典籍分散藏匿。此次闻讯，便将断崖驻点内为数不多的书籍收集转移，随即派出大量弟子协助儒家。

待到官府正式张贴告示、下令焚书之时，小圣贤庄在各方协助下，已将七成典籍安全转移至隐秘之处。

端木蓉闻言，心头忧思终于卸了大半。她轻抚胸口，忽又想起什么，蹙眉道：“那此刻身在咸阳的颜二先生该如何自处？你们不是说他奉博士学宫诏令，入咸阳讲授《十翼》？如今逢此大变……”

话音未落，走在前侧的盗跖已勒马回身，笑道：“蓉姑娘，你总有操不完的心哪！”

他斜倚马鞍，唇间还咬着随手摘下的草茎：“张良能有本事让鸽子飞八百里加急，难道还想不到护一护自家二师兄？再说了——”他眼中闪过狡黠的光，“你当那位温润如玉的颜二先生，真只是个整天翻竹简的书呆子不成？”

端木蓉闻言，嘴角不觉轻扬，温声道：“是了……倒是我小觑了儒家诸位。”

这一日，日影西斜，一行人抵达上郡郡治扶施。赶了数日的路，人马俱疲，便从城北门入城，穿城而过，在城南寻了家客舍投宿。

“奇怪……”端木蓉将包袱置于案上，推开木窗向外望去：街市上依旧行人络绎，商贩吆喝，载着货物的车马穿街而过；农具铺里火星四溅，打铁声不绝于耳；几个总角孩童追逐着竹编球，嬉笑着跑过巷口……这满溢的市井烟火气，与她想象中的焚书肃杀相去甚远。

端木蓉不禁倚窗出神。上回途经此地，她便惊叹于这座边城商贸的繁荣；而今次，焚书令席卷天下之际，此地的波澜不惊更让她意外。

进城时，他们确实经过官署。正门旁的告示处，簇新的墨迹写着《文治整肃令》的内容。官署侧面有一丈许高的夯土诏令台，台畔新掘一方深坑，坑底零散堆着些竹简残片，想来是《诗》《书》等百家著作的遗存。坑旁只站着几个手持长戟、神情肃然的甲士。偶有百姓经过，也只是匆匆一瞥，便快步离去。

——但也仅此而已。一路行来，再未见有其他焚书之处。

暮色渐沉时，五人齐聚客舍一楼的食案前用饭。

盗跖边吃边压低声音道：“这扶施城里的焚书，倒像是应付差事。”

他朝白凤扬了扬下巴，接着说：“我们方才转遍了四门，莫说押送典籍的车马，连个正经查抄的差役都未见。郡府只在焚书坑旁贴了告示，让百姓‘自觉’缴书。”他嗤笑一声，“都快闭市了，集市上的交易还热闹得很。百姓更在意的，终究还是生计罢。”

“官府就算想大张旗鼓地焚书，也得有书可焚才是。”白凤放下汤碗，“上郡本就是个军镇，哪个戍边将士会带着《礼记》《诗经》守城？此地文教不兴，也是意料中事。寻常百姓家，哪来什么竹简。”

盗跖咧嘴一笑：“有理。那位蒙大将军的心思，恐怕全在打仗守疆、修筑事宜上。手底下这些官吏‘因地制宜’，又怎会在这件事上多费精力？”

卫庄听到此处，并未多言，唇角却勾起一抹似讽似嘲的弧度。他想起九原城将军府中那晚的夜宴，醉意微醺的蒙恬最后举爵时那句意味深长的“法度之外，自有变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