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鬼谷子的衣钵传人,卫庄对焚书之事并未过多在意。
鬼谷派虽搜罗了诸子百家典籍藏于云梦山书库,但那深山幽谷,人迹罕至,非外人所能涉足。本门正统的纵横之术典籍又是寥寥,传承素来依靠师徒间的口授心传与剑锋相授,那些在生死边缘淬炼出的谋略,最终全凭弟子的天赋自行参悟。这一派的宗旨,也注定不会如儒家那般追求学说广布天下。因此,此番文治整肃令下,于鬼谷一门而言,却算不得什么。
但卫庄当下心中确实另有隐忧,而且还不小。他默默在其他几人的谈话声中饮着酒,眉宇间凝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阴翳。
这般神情落在赤练眼中,遂执起酒壶为他半空的酒杯又添了些酒。
“大人可是有心事?”杜若的气息掠过案几,赤练的声音柔媚。
卫庄抬眸,目光与她关切的视线相接。自九原重逢以来,他不再对她温柔的牵念故意视而不见。
“无碍。”语气虽淡,却不似从前那般冷硬。只是眼下所想之事尚未明朗,他亦不愿让她过早卷入这或许毫无意义的忧虑纷扰中。
自韩非离世,卫庄对李斯的怀疑便从未消散。蜃楼之行中,与东皇太一的对质更让这份疑云变得深重。
从蜃楼归来后,他曾与张良谈及此事。而如今,心中却也因此而惴惴不安:以张良的性情,此次咸阳之行,必会借机追查韩非之死的真相。
然而,眼下焚书令正席卷天下,作为主要推手的李斯,恐怕更会借助周围盘根错节的势力。张良虽智谋过人,但若热血上涌,贸然深入,只怕不仅难以达到目的,反而会落入对方的棋局之中。
正因这忧虑,早在几日前,从九原奔赴扶施的途中,卫庄便已命白凤密传咸阳,令蛰伏的流沙暗线全力发动,探查张良、颜路近日在博士学宫内的动向。
卫庄仰首饮尽杯中酒,起身扫过其他四人,不容置疑道:“我先歇了,明早宵禁一结束,就启程。”说着也不管旁人反应,转身踏上木阶,自顾自上楼去了。
扶施至咸阳的漫漫直道,较之九原到扶施那段更为遥远。众人昼夜疾驰,沐雨栉风,竟仍与前段路途一般,仅用五日,便抵达咸阳城北的甘泉山林光宫。
林光宫乃秦直道南端的终点。自此开始,便有一条宽阔平整的内史郡干道直通咸阳。道旁古木参天,规制气象更胜直道三分。
众人沿此干道行百余里,便至北阪。
秦灭六国后,特在北阪仿建六国宫室,将降服的各国贵族迁居于此。又徙天下富豪十二万户入咸阳,加之随行的工匠商贾,此次迁徙的人口据说达六十余万之众,其中很多人便居住在北阪。
于是北阪之上,六国宫殿鳞次栉比;宫殿周围,商肆连绵。这新兴的都城外商区,因汇聚四海之民,较之咸阳城内更显鱼龙混杂,自成一番气象。
然而,此地的气氛已大大异于扶施。还未入咸阳,沿途便已见到好几处焚书坑。坑内青烟袅袅未散,已被焦黑的竹简残片填了大半。披甲执戟的卫戍森然环立,更有兵卒驱赶牛车,又将成捆的简牍倾入坑中,溅起大片火星与飞灰。
一行人想寻个歇脚打尖之处,便牵马穿过这片肃杀之气弥漫的街巷,往集市方向走去。
远远望见集市口的转角处,矗立着高大的官府告示榜。新挂上去的一块木板在风中微微颤动,其上墨迹尚新,风头甚至盖过旁边那块《文治整肃令》。
卫庄目光一凝,见四下无人驻足,便大步上前,负手而立,将告示上的字句尽收眼底:
大秦御史府 诏令天下黔首
矫诏惑众者夷
帝国统合六合以来,诸生不师今而学古,妄议朝政,诽谤法度。侯生、卢生等方士,诈称仙药,蓄谋乱法,其罪当诛。今查获犯禁者四百四十一人,皆骊山坑决,以正视听。
卫庄未多言,眉头却微不可察地皱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