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踏入集市,此起彼伏的商贩吆喝声便扑面而来。街道两侧商肆林立,行人摩肩接踵,方才那沉闷肃杀之气,此刻似乎被这市井繁华完全隔绝在外。
一行人在闹市中寻了家食肆坐下。赤练出手阔绰,一派豪商做派,要了许多酒菜。店家见贵客临门,忙不迭躬身伺候,格外殷勤,生怕怠慢了这几位气度不凡的客人。
卫庄还在想着方才那官府告示,见店家在旁趋奉,便开口询问。那店家慌忙四顾,佯装斟酒,俯身低语道:“贵客慎声……此事发生在四日前,如今咸阳城内外早已传遍。”
店家瞥见端木蓉刚脱下放在手边的厚袍,遂恍然道:“客人是从北边来的吧?难怪诸位不知……”
他将声音压得更低:“那卢生、侯生,本是为陛下炼制金丹的方士。据传……丹成之日,二人竟携丹潜逃,更在太卜署墙上题写‘暴君无道’等大逆之言……”
“制作金丹?卢生、侯生都是阴阳家方士?”卫庄问。
“正……正是。更可怕的是,他们还鼓动其余方士连夜出逃。陛下震怒,御史大夫当即下令封城一日一夜,四门落钥,连渭河上的商船都不得出入……”
店家咽了口唾沫,续道:“御史府甲士挨户搜查,对城内的方士及相关人等逐一勘审。查出那些不尽职守法、妖言蛊惑、诽谤秦政的人犯,共四百四十一人,全数下狱待决。”
盗跖手中竹箸“啪”地拍在案上:“四百四十一人?这么多?全是方士?”他方才只顾打量街景,并未细看告示上的内容。
店家点头:“都是阴阳家方士。不过……听说后来还加了二十多个儒生,说是他们在此次事件中与卢生、侯生勾连,以古非今,鼓噪生乱,不遗余力危及大秦新政根本……”
儒家除桑海小圣贤庄之外,尚有诸多分支,多年来力倡三代王道、以古非今者大有人在。只是没想到,此番竟会被牵扯进阴阳家的事端里。众人心下嘀咕,却也不再与那店家多说什么。
卫庄眼锋扫向白凤:“卢生?这名倒有几分耳熟。”
白凤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看来你忘了华阴道上‘仙人托书’那桩事的后续……罗网当时差点把南阳翻了个底朝天,就为寻一名姓卢的方士。”
卫庄冷笑道:“他不是早就跑出罗网掌心了么?怎么这回又跑一次?而且逃亡前还公开非议秦政、鼓动骚乱……这罪名倒也够多的。”
五人各自继续用膳,案几上只剩竹箸轻碰碗盏的细响。忽而邻座又传来一阵刻意压低的议论声——五人皆习武,耳力自是远胜常人。
只听一名游侠模样的人道:“道上的新鲜事……七日前,渭水南岸,有人亲眼目睹儒道两家顶尖高手论剑比试!”
“哦?”对面的同伴立刻倾身向前,“谁跟谁?”
“桑海小圣贤庄二当家颜路,跟道家人宗云崖子。”
听到“颜路”二字,卫庄指间的酒盏凝在半空,五人目光如电般交汇。
“什么?他们两位?”另一人酒碗往案上一顿,“颜路素来不出桑海,云崖子更是退隐多年,怎会……胜负如何?”
“坐忘剑法终究不敌‘雪后初晴‘。”那游侠摇头晃脑,“听闻颜二当家伤得不轻……”
盗跖身影一闪,已至二人桌前:“后来呢?颜路现在何处?”
“这……”游侠被吓得一哆嗦,“我听到的传闻就到此为止。伤得不轻……想来是回桑海养伤了吧?”
待盗跖悻悻归座,端木蓉看了看众人阴晴不定的神色,缓缓道:“有些蹊跷。十日前在九原城与晓梦大师道别时,她亲口说过,云崖子前辈正在九原与她一道……”她眸中寒光流转,“如此,十日前又怎可能现身咸阳?”
卫庄眉间沟壑愈深。纷至沓来的消息如同浊浪,在脑海中翻涌难辨。
离咸阳愈近,他胸中那股不安便愈发浓重。尤其是听闻那四百余囚徒中竟有二十几个儒生,而罗网的影子,也正渐渐浮出水面……
此行途中,他已听盗跖说起,罗网竟以淬炼六剑奴之法,豢养出一批威力更胜杀字级杀手的地字级刺客小队。若李斯此时与这暗网加深勾结,那张良他们……思及此,他眸色骤冷,指节无意识地摩挲着鲨齿剑柄,周身气息愈发凛冽。
五人草草用罢饭食,匆匆上路。几匹阴山胡马下了北阪山塬,便朝塬下的咸阳城疾驰而去。
咸阳北门作为直通北阪与直道的要冲,守备果然格外森严。身着黑甲的卫兵手持寒光闪烁的长戟,严密盘查着每一个进城之人。好在流沙行事向来滴水不漏,早已备妥了毫无破绽的通关符传。五人从容穿过那两道深达丈余的环壕,顺利进入城内。
甫入城门,一座巨大的焚书坑便猛然撞入眼帘。
较之北阪所见,此坑规模更甚。坑中竹简残片犹自冒着青烟,坑边另立高大诏板,朱砂书写的律令如凝血般刺目。想来北门乃咸阳四面城门之最,此处设焚书坑,亦有示范天下之意。
街上人流往来如织,表面看似如常,细看却能察觉异样:儒生打扮者疾步低首,目不斜视;孩童被母亲紧紧攥着手腕,生怕跑远;偶有甲士列队经过,整条街便骤然安静下来,寻常行人会纷纷加快脚步。
显然,焚书令的阴云已经笼罩整座咸阳城,加之近日方士惹出的祸端,这座帝都四处都弥漫着紧张压抑的气氛。
城内虽能骑马,却不可疾驰。卫庄一行催马向北门西南方向小跑而去,马蹄踏着碎步走了约莫两里,便进入了官署区的宽阔大道。
行至博士学宫附近时,众人不约而同轻勒马缰:只见数十名黑甲武士手持长戟,肃立在学宫大门前。
盗跖眼中精光一闪,低声对卫庄道:“此处怎如此多军士?不如我先在这附近找个地方猫着,等天黑摸进去探探颜路的消息?”
卫庄目光扫过那些甲士腰间的御史府令牌,沉声道:“不必。流沙的眼线前几日就已布在这里了。”他抬眸望了眼天色,“先安顿下来,弄清现况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