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穿过肃穆的官署区，向南过桥，跨越渭水，又继续前行，转入一片错落的里坊。

此处应是贵族与平民混居之地，既有气势恢宏的深宅大院，亦有青砖小瓦的寻常人家。巡逻的士卒比方才明显稀疏了许多。

“就是这里了。”卫庄在一处挂着“尚冠里”匾额的坊门前勒马。

流沙在咸阳据点的选址，正是看中此地进退皆宜的地理优势：向北不过三里便是官署区，却巧妙避开了核心地带的严密盘查；向西两里即至雍门，一旦有变，随时可撤离咸阳。

白凤先行一步，领着身后四人牵马穿行于尚冠里的街巷之间。转过几处青瓦院落，眼前忽现一座高墙大宅，门头悬着“荆山玉坊”的商号匾额。朱漆大门上，三排铜钉泛着暗红色的金属光泽；檐下悬挂一块形貌狰狞的楚地神兽木雕；廊柱上精雕细琢的凤鸟纹饰盘旋欲飞。这般气派的宅院，显然是一位家底殷实的楚地珠宝商所有。

白凤上前，在朱漆大门上叩出三长两短的声响。须臾，门缝中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几句低沉的对答过后，大门徐徐洞开。

五人还未行至中庭，一个身着锦绣深衣的中年男子已快步迎出，身后跟着两人，分别是管家与伙计打扮。男子约莫四十出头，腰间悬着雕工精美的玉璜，举手投足间自带一种优雅气度。

“景程恭迎卫庄大人。”男子拱手行礼，正是流沙在咸阳的暗桩首领景程。

此人本是楚国景氏后裔，秦灭楚时流落江湖，为卫庄所救并收留。因其精通楚玉鉴别，流沙便派他以珠宝豪商身份潜伏于咸阳，借“南阳玉”买卖之名，行情报搜集之实。

与卫庄见礼完毕，景程躬身将五人引入后院正堂。待众人落座，卫庄略一抬手，先为景程引见了盗跖与端木蓉。

寒暄未及三句，卫庄便眸光一沉，径直问道：“小圣贤庄的张良与颜路，近日境况如何？”

景程见卫庄并不避讳墨家之人在场，便心领神会，神色如常地回道：“自接到大人密信，属下便加派了双倍人手，日夜盯着博士学宫。说来……”他略作迟疑，“焚书令颁布后的第三日，颜路先生那边便有了些异动。当时本想即刻禀报，可未及传信，事态便已平息。属下便……”

卫庄眸光一寒：“是何异动？”

景程道：“据说颜路先生因焚书令之事，赴丞相府面见李斯抗议。谁知……”他顿了顿，“李斯竟直接将他带到皇帝面前。结果非但未能挽回局面，反倒触怒了皇帝。”

“好个阴险的李斯。”卫庄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景程继续道：“皇帝以‘师出同门’为由，命李斯以管教师弟之名，将颜路先生带回相府。属下本欲即刻传讯给大人，却不想次日一早，颜路先生便被安然送回博士学宫。”

卫庄眉峰微蹙：“此事发生期间，张良身在何处？”

景程面露难色：“说来蹊跷。自颜路先生前往丞相府那刻起，张良先生便如同在人间消失，属下们遍寻不得其踪。”

“哦？”卫庄指节轻叩案几，眼底闪过一丝锐芒，“那颜路此刻可还在博士学宫？”

景程面色凝重，略显踌躇道：“此事说来话长……大人可知近日阴阳家方士被下狱一事？”

见卫庄颔首，他续道：“方士入狱次日，博士学宫二十余名年轻儒生竟绕过仆射周青臣，联名上书直谏皇帝，以‘坑刑过苛’为由，请命撤销。更甚者……”他顿了顿，“廷辩之时，他们竟援引当年武安君白起坑杀四十万赵卒的旧事，惹得皇帝大怒，当即下诏将上书儒生同样下狱，命御史大夫于坑决当日，将他们押赴刑场，在旁观刑。”

卫庄等人闻言，顿时明白方才博士学宫外甲士森严的缘由。

盗跖急问：“这跟颜路有何关系？他也在此列？”

“不在此列。”景程摇头，神色却愈发凝重，“却有关联……博士学宫事发次日，颜路先生便以客卿博士的名义，偕同数位年长博士联名上疏，请释诸生……”他转向身侧伙计，“阿成，你亲眼所见，且向卫庄大人禀明。”

那年轻伙计上前一步，拱手道：“回禀大人，属下奉命带人日夜盯守博士学宫。那日亲眼所见，御史丞亲率黑甲卫二十余人，将颜路先生与几位老博士一并押往咸阳宫。”

他声音微微发紧：“之后，属下带人分守博士学宫与咸阳宫外，至今……未见他们出宫。”

景程补充道：“属下们也等得心焦，若今日傍晚仍无消息，便打算给卫庄大人传讯。不想大人竟已亲临咸阳……”

卫庄眸中寒芒闪烁：“张良……依然无音信？”

景程垂首：“回大人，属下已命人找遍咸阳三十六坊，甚至城外十里亭驿，始终未见张良先生的踪迹。”

“他不在咸阳？”卫庄倏然起身，玄色大氅划过一道凌厉弧度。他走到雕花棂窗前立定，望着院中一株青桐默然良久，忽而开口：“最近可有少府章邯的消息？”

景程略想了想，又向那位管家模样的老者低声确认了几句，回禀道：“章邯六日前方归咸阳。此番一道跟他回来的……”他声音微顿，“还有阴阳家东皇太一、月神与云中君三人。”

“云中君？金部……卢生……”卫庄眸中精光一闪，“章邯可还在城中？”

“尚未收到他离城的消息。”

待景程告退去安排众人暂居事宜，卫庄侧首对白凤道：“休整片刻，你就去联络章邯，就说……故人相邀，望他一叙。”白凤颔首领命。

卫庄目光扫过盗跖等人，指尖轻抚鲨齿剑鞘：“颜路被困咸阳宫中，张良却不知所踪……此事，倒是蹊跷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