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时分,一弯冷月自东隅缓缓攀上城垣,洒下惨白的月华。
卫庄与白凤宛若两道游弋的暗影,自城西向北疾掠而去。这一带戍卫虽较他处稀疏,二人轻功亦高,却丝毫不敢懈怠,足尖轻点屋脊兽首,时急时缓,仔细避过所有岗哨。
约莫半个时辰,宫城西北角的墓葬区已赫然在目。这片规制森然的墓区,葬的尽是未得封爵的秦宗室子弟。虽比平民坟茔齐整许多,却因世人忌讳,白日里尚且人迹罕至,入夜后更显死寂。
墓冢皆不起封土,却有数座高大享堂错落分布其中。年深日久的石柱投下斑驳暗影,为不请自来的访客提供了绝佳的藏身之所。
白凤身形如絮,飘然落定于东首第三座享堂的屋脊上,指尖微抬,向卫庄示意:“便是此处。”卫庄点头,也俯下身来,隐入屋脊的阴影之中。
白凤将指节轻抵唇边,几声凄厉鸮鸣划破墓区的死寂。这时,两人身下享堂的阴影里,不紧不慢走出一个人来。
此人身上的暗色劲装皮甲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唯有胸前云纹护心镜与左肩貔貅肩甲映着月华,流转锋芒。他面容轮廓硬朗锐利,墨发高束,额前左右各垂一黑一白两缕额发——正是执掌影密卫的九卿少府,章邯。
章邯一双灼灼鹰目,望向自屋脊飘然落下的卫庄,道:“数月未见,卫庄先生别来无恙?”
卫庄冷哼一声,有些答非所问:“我今日才从九原过来。”他目光如炬,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章邯的神情,想看看蒙恬是否已将自己联络冒顿一事告知于他。
章邯神色如常:“蒙将军已有传信,说扶苏公子病体痊愈,流沙与墨家诸侠已离九原南下。”
卫庄嘴角勾起一抹讥笑:“诸侠?呵……”
章邯随即正色,郑重拱手:“此番多亏流沙居中斡旋,方能促成儒道墨三家通力合作,助扶苏长公子转危为安。”
卫庄却衣袖一振,话锋陡转:“听闻小圣贤庄颜路因牵涉方士一案,现下正被囚于咸阳宫中?”
“倒也称不上‘囚禁’。”章邯微微摇头,“陛下虽因他联名博士学宫诸博士上书一事震怒,却看在小圣贤庄荀夫子的面上,无意苛待于他,只是暂由御史府看管,以防再生事端。待方士案了结,自会放他回桑海。”
“不过……”他忽而神色略显迟疑,“此番扣留颜路,恐怕与苍龙七宿之秘不无干系。罗网似向陛下进言了什么,陛下已命东皇太一研读颜路上呈的《十翼》,探查其中是否暗藏苍龙七宿的线索。”
卫庄道:“颜路竟舍得将他视若珍宝的《十翼》献于朝廷?呵……人在博士学宫讲学,焚书令当前,倒也由不得他。”他眸光一凛,“阴阳家作何解释?”
章邯沉吟道:“东皇太一只说《乾卦》中龙象之辞确与苍龙七宿天象暗合,但言明需再详加参研,方能定论。实则滴水不漏,未作半点明确结论。”
“罗网自己看不透其中玄机,便借皇帝之手逼迫阴阳家。”卫庄嘴角噙着讥诮,“可惜东皇太一何等老辣,纵使真有所得,又岂会让赵高如愿?”
数月前在蜃楼之上,卫庄已亲耳听东皇太一说过:所谓“苍龙七宿”之秘并不真实存在,不过是他人从竹简残篇中拼凑出的虚妄之说。
此刻他意味深长地瞥向章邯:“罗网……阴阳家……如今已是剑拔弩张。此番方士案,莫不是罗网的手笔?”
章邯抚掌而叹:“不愧是流沙之主,一语勘破此中玄机。”他清楚卫庄早先已介入华阴道仙人传信事件的探查,此刻再做隐瞒反倒落了下乘,便坦言道,“以流沙之能,卫先生想必早已知晓,章某此番回京,是与阴阳家同行?”
卫庄微微颔首。章邯又问:“卫先生可猜得到,此番随我们回咸阳的还有何人?”
卫庄笑笑道:“莫不是那位……”他故意顿了顿,“‘二度’在诏令上出逃的卢生?”
章邯道:“正是。卢生在两月前便已被阴阳家抓获。他本是云中君徐福倚重的金部弟子,徐福不在咸阳时,所有事务皆交由他打理。此番竟倒戈罗网,协助制造妖祸假象嫁祸阴阳家,阴阳家岂能容他?”
卫庄眼中寒芒微闪:“东皇太一这等老谋深算之人,必不会以身入局,轻易便押解他回咸阳与罗网对质。”
“确实。”章邯赞同,“卢生毕竟是金部重要弟子,纵为外人所迫,阴阳家终究难脱干系。将此事主动闹大,对阴阳家有害无益。实则,依他们之意,此事若能不了了之,方为上策。”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他们还是留了卢生一命作为后手,只待静观形势,再谋后动。”
卫庄冷然道:“如此说来,是罗网按捺不住,先出手了?”
章邯沉声道:“不错。或许罗网担心再过些时日,时过境迁,华阴道之事的影响便会淡化,于是不知又使了什么手段,将阴阳家派去接替卢生的侯生再度策反……”
卫庄忽然低笑:“徐福手下当真是人才济济,接二连三给东皇太一献上这等‘厚礼’。”
章邯闻言也不禁失笑:“此番回咸阳途中,东皇太一对云中君确无甚好脸色。”
他敛了笑意,正色道:“阴阳家又岂是易与之辈?一发觉侯生被策反,东皇太一当即决定亲自押解卢生面圣。而且……得知我也要返京,他更是主动将此事和盘托出,邀我同行。实则是要借我之口,向陛下证明他早有坦诚之意,而非事到临头被迫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