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罗网想必是知晓了东皇太一携活着的卢生入京的消息，我等行至函谷关那日，他们便骤然发难，让侯生在咸阳公然指证阴阳家利用卢生制造天象异变、祸乱朝纲，更欲将东郡陨石刻字一事也与阴阳家扯上干系。”

卫庄叹道：“东皇太一果然深谙未雨绸缪之道。若非提前邀你布局做了防护，即便此番押解卢生进京辩白，怕是也早已陷入被动。”他眸光一凛，“入咸阳见到皇帝后，情势如何？”

章邯神色凝重：“陛下面前，罗网与阴阳家虽未指名道姓，却处处机锋相对、指桑骂槐。罗网借侯生之口暗指阴阳家图谋不轨；阴阳家则以卢生口供为证，反诉罗网栽赃构陷。”他微微摇头，“双方各执一词，陛下虽龙颜震怒，一时也难以决断。那日争执之后，只得将卢生、侯生二人交与影密卫羁押……”

卫庄目光锐利如刃：“看来，皇帝虽知你与阴阳家同返咸阳，却仍视你为可信的中立之人。那两名方士在你手中时，可曾吐露过其他新线索？”

章邯摇头道：“未曾。不知罗网与阴阳家用了何种手段，那二人始终咬定原供，未有半分松动。”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低沉，“实则……人犯才收押到我那里半日，陛下密令便至，命我即刻处决二人。”

卫庄冷笑一声，眼中闪过赞许之色：“嬴政行事，果然雷厉风行。既然真相难明，不如快刀斩乱麻。杀了二人，既可平息事态，免朝堂突生动荡，又能避免双方撕破脸皮、有人铤而走险，立时危及帝国根基。”

章邯颔首道：“正是此理。当夜我便执行了密令。次日清晨，御史府颁布诏令，宣称卢生、侯生勾结谋逆，私携丹药潜逃。”他嘴角泛起一丝苦笑，“这诏令下得……不比处决人犯慢上三分。”

卫庄道：“经此一役，阴阳家可谓伤筋动骨。咸阳城内的精锐，怕是被清洗殆尽了？”

“确实如此。”章邯叹道，又略微沉吟，“不过……对阴阳家而言，这未必不是件好事。咸阳弟子中被罗网渗透几何，本就难以查证。借此机会彻底清洗，反倒更为稳妥。如此行事，对内也无需背负道义上的包袱。更何况……”他意味深长地补充道，“此事过后，罗网虽表面无恙，但部分要务已转交影密卫与御史府。看来陛下对赵高，也并非不作防范。”

“呵——”卫庄眼中多了一丝讥诮，“嬴政这平衡之术，倒是玩得炉火纯青。”

夜风开始呜咽着穿过享堂回廊，在雕花廊柱间流转徘徊，恍若那些早殇的公子王孙在九泉之下的哀叹，又似历来政局争斗中冤死鬼魂的低泣。

卫庄广袖迎风而动，他抬手拂过翻飞的衣袂，眼神复又凌厉地看向章邯：“自焚书令颁布后，张良便在咸阳销声匿迹，此事……章将军可知晓内情？”

章邯眉头微蹙：“颜路被扣在宫中，跟他一块儿来到咸阳的张良却按兵不动，我也觉得蹊跷。于是前几日已派密探暗访博士学宫……”

卫庄眼中寒芒一闪，忍不住问：“可查出什么线索？”

章邯略带诧异地看了他一眼——能让这位冷峻的流沙之主显露出急切之态，倒真是少见。

“倒是巧了，”他缓缓道：“与张良同时消失的，还有一位博士学宫的老博士，名吴实，号绮里季。”

卫庄轻哼一声：“同时失踪未必就是同在一处。”

章邯道：“确实。不过……”他顿了顿，“这位绮里季与另外三位博士——东园公唐秉、夏黄公崔广、甪里先生周术，是形影不离的至交。而他们，正是与颜路一同上书、如今被羁押在咸阳宫中的那几位。”

卫庄闻言，抿了抿薄唇：“越来越……有趣了。”

章邯接着道：“这四位老博士，据查皆是上洛地域商县人士。若换作是我查案……”他目光微闪，“必先往商县一趟，探寻张良踪迹。不过……”他话锋一转，“我能想到的，其他对张良感兴趣之人，未必想不到。”

“上洛地带……”卫庄微微眯起双眼，“我曾去过那里，山环水绕，岭谷相间，要找一个人确实也没那么容易。”忽而又问：“这四人，可是儒家博士？”

章邯摇头：“非也。虽与儒家往来密切，但观其学说，当属道家一脉。只是……”他略作停顿，“具体是哪个宗就不清楚了。”

卫庄指尖轻抚鲨齿：“你可识得人宗云崖子？此人前些时日曾与颜路交手……”他目光陡然锐利，“这二人的交往，莫非就是通过那四位博士？”

章邯微微蹙眉：“我并不知此事。此番回京时日尚短，先前种种还没来得及……”略一沉吟，眼光变得有些闪烁，“说起道家……天宗晓梦，似乎并未随诸位同来咸阳？”

“她说另有要事去办，未曾同返。”卫庄唇角微扬，露出一抹玩味，“怎么，蒙恬给你的信中竟未提及此事？”

章邯神色自若地摇头：“确实未曾提及。不过，”他淡淡道，“道家之人向来超然物外，不受世俗羁绊。这般行事，倒也符合她的风骨。”

卫庄眼中闪过戏谑：“早知章将军对晓梦大师如此挂怀，方才就该让端木蓉一并前来。她与晓梦相处日久，想必知道得更多。”

章邯失笑：“随口一问罢了，卫庄先生不必当真。”

“呵……”卫庄眸光微闪，看了看章邯，终是未再言语。

恰在此时，又一阵阴风骤起，天际不知何时聚来一片浓云，将月色尽数遮蔽。刹那间，享堂内外皆陷入一片混沌的黑暗，唯有檐角铜铃在风中细碎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