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庄一行五人在荆山玉坊暂住了下来。
将各方消息捋过一遍,卫庄凭直觉断言:“这般情势,再等几日必有变数。”
白凤斜倚窗前,指尖轻捻一片白羽,淡淡道:“商县距此不过三百里,不如……”
“这倒不必。”卫庄缓缓卷起案上地图,“上洛山水纵横,若无确切线索,纵使倾尽流沙在咸阳之力,短时间内也难觅其踪迹。况且,我不信张良会把颜路一人扔在咸阳。即便……他真在商县,待手头事了,也必会回来接应。我们只需在咸阳等他便好。”
他眼中忽而闪过凌厉之色,口中却笑道:“只是这咸阳城中,静候张良的恐怕不止我们。”
盗跖左手抱肘,右手不住摩挲下巴,在厅内来回走动,靴底踩出咯吱咯吱的声响。白凤冷眼看他,终于忍不住屈指弹落肩头一片落花:“有话直说。你这般转悠,看得人眼晕。”
盗跖倏地驻足,抬眼望向卫庄:“既然颜路人就在咸阳宫里,何不趁夜走一遭瞧瞧?”
卫庄将那卷地图轻轻一握,冷冷道:“若墨家在咸阳的据点尚存,此刻你们怕是早已安排人手走了一遭吧?”
不待盗跖回应,他声音又沉了几分:“如今的咸阳宫,自嬴政屡遭行刺后,日日布下天罗地网,是天下防守最森严的地方之一。况且,章邯既言嬴政无意刁难颜路,我们若贸然出手,即便成功……”他冷笑一声,“也如同当众掌掴这位多疑猜忌的帝王。到时小圣贤庄在桑海的处境……可就更加难以预料了。”
他意味深长地环视众人:“毕竟,儒家以广纳门徒为业,与流沙、墨家的立场……终究不同。”
“总之,稍安勿躁。等见到张良,”卫庄负手而立,“问清来龙去脉,再作决断。”
接下来的两日皆风平浪静。
直至第三日卯正时分,天还未大亮,景程步履匆匆前来求见尚未起身的卫庄,他身后风尘仆仆的阿成,衣袂上犹带着夜露湿气。
“卫庄大人,”景程语速很快,“有些异动。昨夜子时,有一队御史府甲士,拥着两辆马车自咸阳宫东偏门驶出。阿成带人尾随,发现其中有人身上带罗网纹饰。”
卫庄骤然掀开貂裘下榻,眉峰微动,目光已从景程身上转向阿成,示意他说下去。
“大人,他们从东面棘门出城。”阿成上前一步道,“队伍里有罗网杀手,属下为免打草惊蛇,未敢接近施放鸟羽符,也未敢强跟出城,只发了讯息给城外的兄弟,让他们远远跟随。”
“那队车马一路疾驰,后分为两队,各拥一辆马车,分别去往东、南两向。往关东方向的车马较少,跟踪的兄弟至今仍未传回消息。往南直奔骊山腹地的人马则多得多,后在骊山北麓的一处庄园停下。追踪的兄弟见他们从马车上请出一人,进了庄园。”他顿了顿,“但是否是颜路先生,兄弟们难以断定,便立时发回急信禀报。”
这时,景程在旁边小心翼翼道:“大人,那处骊山北麓的庄园,属下适才已让人核查,应为丞相李斯所有。”
“嗯。”卫庄一边穿衣,一边问道,“那下车之人,有何特征?”
阿成道:“距离太远,黑暗中难辨形貌年龄。只是信上说……”他忽然抬头,“那人的身体似乎有些虚弱,自下马车起便需人搀扶。最特别的是——”
“说!”卫庄已披上玄色大氅。
“那人腰间悬着一柄奇特的剑,剑柄通体碧透,似以整块翠玉制成,即便在暗处也泛着青光。”
卫庄瞳孔骤然收缩——这分明是颜路的含光剑!但颜路怎会变成这副模样?需人搀扶方能行走?这里面……他眼中已有寒芒流转。
事态紧急,已不容再等张良消息。
“景程,”卫庄冷声道,“唤赤练、白凤过来。”想了想,又道,“墨家盗跖也一并请来。”
不多时,白凤三人便齐聚正堂。卫庄简略说明情况,三人也赞成立即行动、先去那庄园探个究竟。
“我也同去。”端木蓉清冷的声音蓦然自门边响起。
卫庄闻声眉头微蹙。他并非有意相瞒,只是此行凶险难测,医者本不必涉险。更何况……倘若她有所闪失,他日面对盖聂时……
端木蓉已缓步上前:“若果真是颜二先生,此刻他的身体状况恐怕不容乐观……”她眸光沉静,语气却是不容置疑,“这种时候得早做决断,早一刻诊治,便多一分把握。”
卫庄皱眉沉吟片刻,终是“嗯”了一声,算是应允。
咸阳城门日入则闭,鸡鸣则开。卫庄几人自城西雍门出城时,刚到辰时,恰逢城门初启。守城士卒正打着哈欠交接岗哨,倒教他们省去了被严加盘查的周折。
在阿成引领下,卫庄一行纵马飞驰,抵城南五里处跃上驰道。向东疾行一个时辰后,行至一处大的岔道口。“驰道往东直通函谷关,”阿成勒马指向两条分岔,“南道窄些,去往骊山。”
卫庄轻哼一声,众人会意,齐齐拨转马头,数十只马蹄踏着南道,向骊山北麓奔去。
策马疾驰不过两百来丈,右前方林间忽闻蹄声哒哒,但见四骑自松荫掩映的侧路疾驰而出,横戟立马,截住去路。众人急挽缰绳,骏马人立而起,嘶鸣声中定睛望去——
当先二人竟是黑甲执戟的武士!
众人心头一凛,阿成却突然喜道:“崔乙、崔戌!”
此二人正是昨夜派去追踪东行马队的流沙密探,乃同胞兄弟,只是不知为何此刻竟作秦军装束。
他二人旁边那人名范林,是负责追踪颜路所在马队的流沙探子之一,此刻亦在马上抱拳,向卫庄恭敬致礼:“卫庄大人!”
而最后方那一骑,已自缓辔上前。
马上蒙面之人风度翩翩,一袭青衫磊落,腰间悬一柄青玉色剑鞘的修长古剑,剑柄与鞘上嵌着多颗火红宝石。
但见他拉下面巾,眉目清朗,笑意温润——不是张良,更是何人?
两队人马顿时汇作一处,除卫庄仍冷面如霜外,其余人个个喜形于色。连白凤也被围着张良欢欣雀跃的盗跖带得脸上有了笑意。
张良见端木蓉与盗跖都在,温言道:“端木姑娘,小跖,二位可是从九原来?这么说,扶苏他已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