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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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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未落,卫庄已冷声打断:“何必再担心什么扶苏?尔等今日处境,不正是拜其父所赐?还是先担心担心你们自己吧。”说罢一振缰绳,当先策马而去。众人见状,纷纷催马相随。

张良观卫庄神色,知他是气恼自己在咸阳未曾及时与流沙联络,便快马加鞭追至其侧,一面赶路,一面将焚书令后自己与颜路的种种遭遇向他道来。

原来,焚书令初现端倪时,张良便已预见其势必会波及《十翼》。此番颜路携来咸阳的,除平日所用的一卷绢帛本外,更有一卷准备在讲学后赠予博士学宫、以广传天下的竹简珍本。小圣贤庄藏书楼中虽尚存一套,然焚书令既下,难保日后不被官府搜缴毁去。

张良遂与同怀护书之志的绮里季密议,欲趁隙将竹简《十翼》暗中运出博士学宫,而后同往商县,藏于绮里季家族的深山密库中,以避秦火。

焚书令初下之时,博士学宫虽未立即大肆查抄,却已严控出入,车马皆不得行。直至第三日,御史府大举遣人彻查学宫藏书,颜路不顾张良反对,冒险出头与御史丞当庭抗辩,作出执意要面见李斯申诉的姿态。

那御史丞深知李斯与儒家渊源,又碍于焚书令本就是李斯所倡,只得带颜路前往相府。也正是借着此番学宫内外人声鼎沸的混乱,张良与绮里季方得时机,暗中将诸多典籍运出。

商县虽距咸阳不算太远,但焚书令后沿途关卡森严,加之商山群峰叠嶂、沟壑交错。二人携笨重竹简翻山越岭,几经周折,方将典籍于深山石室藏好。待诸事妥当,竟已耗费二十余日。

绮里季忧心学宫追究其擅离之罪,决意就此隐居商山,不复出仕。张良心系仍困于咸阳的颜路,匆匆作别后,便星夜兼程赶回都城。

直至今日凌晨,方在内史郡驰道上,与被御史府“护送”回商县故里的三位老博士迎面相遇。

卫庄此刻面色稍有缓和,斜睨张良问道:“可是东园公唐秉、夏黄公崔广与甪里先生周术?”见张良颔首,又问:“三人可曾言明因何被突然送出宫?”

张良道:“起初御史府暗示,待方士案了结便释放他们。但二师兄突然病倒,且愈来愈重。御史府找了几位太医来诊治,也查不出病因。”

“后来报于嬴政,也不知他是听了何人进言,还是当真担心二师兄在咸阳宫中出事,致使与儒家仇怨更深,终决意将几人速遣离京。最终下旨:三位老博士遣返商县,二师兄因师门之故,先送往李斯的骊山别业,而后等小圣贤庄来人接回。”

“与三位老博士作别时,‘护送’他们的马队中有两名御史府甲士主动请缨,愿带我前往骊山别院。我虽疑心其中有诈,却更忧虑二师兄安危,便答应同行。至于后来之事——”张良侧身示意身后的崔氏兄弟,“不妨请这二位说说。”

崔乙抱拳禀道:“大人,属下二人暗中观察,判明张先生身份后,便折返西行,暗中尾随。行至方才那处驰道岔口时,恰遇范林,方知他们那一路追踪已成……”

原来,范林与另一探子在庄园附近,以飞鸽传讯给咸阳城中的阿成后,恐沿途标记不清误事,便分头行事:一人留守监视庄园,范林则返回岔路口接应。

崔氏兄弟与范林会合后,当即追上张良,以流沙联络暗号表明身份。待张良制服那两名甲士,崔氏兄弟换上缴获的黑甲装束,四人便隐入道旁林荫,静候卫庄一行。

“大人请看。”崔乙掀开铠甲,露出衣襟上暗绣的蛛网纹样,“此二人当是罗网杀手无疑。”

卫庄见状冷笑,转向张良道:“他们恐怕从未打算传信小圣贤庄。他们等的,正是你罢。”

“放出三位老博士回商县,不过是要将颜路在骊山别院的消息传于你耳中。”卫庄指尖轻抚鲨齿剑柄,“即便未在驰道‘巧遇’,他们也必会另寻他法让你得知。”

张良沉默良久,忽而话锋一转:“此番入咸阳后,我用了些手段,试着查阅秦灭六国前的廷尉府狱籍与出入簿录。初时颇为顺利,却在即将得手之际,突遭阻挠,似是有人已察觉我的行动。”

卫庄眸光一凝:“你所查的,莫非是韩非身死那年?”

张良微微颔首:“正是。我欲印证你的推测,以及……蜃楼中东皇太一对你所言。”

“阻你之人,莫非就是他?”卫庄道,“秦灭六国前,他执掌廷尉府多年,对那里可熟得很。”

张良目光微动:“或许吧。”言语间分明知晓卫庄所指何人。

卫庄突然沉声问道:“颜路因何突发重病?还愈来愈重?”

张良眉峰蹙起:“据那三位老先生所言,起草上书时,便见二师兄嘴唇已褪去血色,近乎月白,还劝他要好生休息……”他语带困惑,“可我离咸阳时,二师兄的伤势明明已近痊愈。”

“此前受过伤?”卫庄目光如电。

“初至咸阳时,与道家人宗的云崖子前辈论道比剑,不慎为‘雪后初晴’所伤。”张良解释道,“不过,云崖子前辈随后便以‘万物回春’之术疗伤。虽当时尚有余症,但静养一段时日后,到我离开咸阳时,剑伤已结痂大半。”

“岂料……竟突然恶化至此。与三位老博士临别时,二师兄据说已不时发作谵语。”言罢,张良面上的担忧之色愈发凝重。

众人闻言,神色皆黯。卫庄难得温言劝慰:“不必过忧。端木蓉既在此,待见到颜路便可即刻诊治。你知道的,便是扶苏那般疑难杂症,咸阳派去多少‘神医’都束手无策,她一到九原便快速辨明病因……”

这番赞誉出自卫庄之口,实属罕见,却未闻端木蓉半句应答。他有些奇怪地回首望去,只见她蛾眉紧蹙,默然不语,不由问道:“怎么?镜湖医仙此番也有所顾虑?”

端木蓉抬眸瞥他一眼,轻摇螓首:“我只是在想……三日前在北阪酒肆听到的那则传言……”

卫庄忽然也觉察到了什么,问张良道:“你方才说,颜路何时与云崖子相见?”

“月余之前。”张良略作回忆,“月余之前。那时我与二师兄初至咸阳,恰逢云崖子前辈在城中,便在绮里季引荐下慕名拜会。”

卫庄闻言沉吟不语。

盗跖快人快语道:“三日前我们在北阪酒肆听到传言,可是说颜路与云崖子比剑不过十日之前。”又补道:“那两人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张良深锁眉头:“且不说时日相差悬殊,单是二师兄与云崖子前辈会面一事,本就极为私密,知情者不过寥寥,怎会闹成坊间传闻?”

盗跖挠头道:“说不定当时就有人暗中窥探?或是事后有人故意散播?”

“散播?”张良摇了摇头,“一次寻常的儒道论剑,并无利害关系,散布此事对何人有益?”

盗跖抓抓头发:“说得在理……可总觉得哪里透着古怪。”

这时,阿成忽地勒紧缰绳,马鞭直指左前方:“大人请看,那便是正在修筑的皇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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