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已是午前时分，太阳升得老高。众人齐齐驻马，极目远眺。

虽相隔数里，那恢弘的工程在澄澈天光下仍尽收眼底：黄土夯筑的阶梯状台基已初具规模，九层之台累土而上，宛如山岳拔地而起。传闻中深不可测的地宫，据说便隐在这“山岳”之下。

虽辨不清细处，但见万千工匠如蝼蚁般在工地各处蠕动。叮当金石之声随风飘来，青白烟霭想必来自各式作坊或熔炉，自各处蒸腾而起，在半空中交织，将整片工地笼罩在奇异的光晕之中。

据传，此陵区承袭秦国“践祚即营陵”的旧制，自嬴政甫秦王位便破土动工，至今已历三十余寒暑。秦国国君墓葬本较六国诸侯更为宏大，而此处规制之巨，更远超历代秦王。及至秦扫灭六国，工程愈臻鼎盛。

为修筑那“上象天穹，下法地舆”的地宫秘境，及地上连绵十里的离宫别馆，据说先后征发的刑徒、居赀者及工匠已达数十万众，附近陵邑亦常驻人口三万户。

端木蓉凝视着远处蒸腾的烟霭，忽然想起蒙恬那句满是无奈的话——“与其耗费国帑修筑陵墓宫殿这些死物，不如将财力用于直道、长城……”

“世之人主，皆欲世勿失矣。”卫庄冷笑道，“嬴政这是要把整个江山都要带到身后去。”他讥诮地勾起嘴角，“如此痴迷阴阳家学说，也难怪方士案后……肃清了咸阳术士便草草收场，对阴阳家高层却网开一面，不再追究。”

白凤啧了一声：“景程不是打听到那四百方士将要在此处坑杀？生前靠阴阳家学说装点门面，死后还要方士魂魄镇陵……这君臣相处得，当真令人动容。”

赤练猩红的指甲轻点下巴，忽然道：“方士要在此处被坑杀……跟他们将颜路带到这附近，会不会有什么关……”

话音未落，张良已缰绳一振，胯下骏马纵跃而出。卫庄唇边的冷笑骤然凝固，眉峰如剑般蹙起，策马跟上。

驰过皇陵不久，便到了骊山北麓的山脚，夯土道也顺着山势陡然折转向西。道旁陡峭的山坡上，苍郁的松柏与古栎交织成一片幽邃的林海，嶙峋山石如猛兽獠牙般隐现其间。不远处皇陵所用的巨木石料，据说正是取自这片苍山。

沿夯土道前行不久，只见道旁林隙间隐现一座庄园轮廓。引路的范林压低声音说便是此处。众人将马匹藏于一处隐蔽的岩石后，便借着林木掩护徒步逼近。

众人最终在与庄园正门隔了一条小河的树林中驻足。忽见一道黑影自不远处的老栎树上无声掠下，正是留守监视的另一名流沙探子。那人疾步上前，抱拳禀报：“大人，自传信至今，庄门未见出入，内里亦无异常动静。”

卫庄微微颔首，转向张良：“依计行事。你与崔氏兄弟先行入内周旋，我等随后潜入。”他手抚鲨齿剑柄，寒声道，“若事情顺遂自然最好，若其中有诈，那便抢了人，再杀出一条血路。”

端木蓉这时忽然对张良道：“我随你同去。无论如何，早一刻见到颜路先生，便能早一刻诊治。听你所言症状……实在令人忧心。”

卫庄冷哼一声，一口拒绝：“不行。”

端木蓉却不退让：“若事有不利，混战之中更难及时医治。不如让我以寻常医者身份先行接触。而且，”她看向盗跖，希望他能助言，“我现在的武技比以往已有长进，短时间内自保无虞。这个，小跖可作见证……”

卫庄与张良相视沉吟。盗跖插话道：“那我也陪着蓉姑娘进……”话音未落，卫庄已摇头：“你更不行，太惹眼。”继而转向张良，“她鲜少行走江湖，李斯未必认得她。跟你同去，未尝不可。”

端木蓉见卫庄同意，便轻轻拍了拍盗跖抓着她袖子的手，示意他放心。

张良也不再多言，整了整衣冠，与端木蓉一起，随身着黑甲的崔氏兄弟走出树林。四人踏上小桥，向庄园正门走去。未及门前，已有守门甲士上前盘问。

卫庄令阿成三人留守原地，沉吟片刻，又改变了主意，命阿成返回驰道岔路口监视并策应，仅留两人驻守此处。三人领命，如幽灵般悄然隐入林间。

卫庄凝目远眺，见张良与端木蓉已被引入庄内。庄外虽有一队队甲士巡逻守卫，但对己方而言，借地形与林木潜入庄内并不为难。

他刚抬起手，正欲示意行动，忽见一青一白两道身影如疾风掠出——盗跖与白凤已然争先跃出林间。

身后传来赤练的轻笑：“这两个冤家，又较上劲了。”

张良在庄园门前自报名号来历后，守门甲士匆匆入内禀报。不多时，庄门大开，一位管事模样的人快步迎出，连声道：“巧得很，李斯大人正在庄中，听闻先生到访，立命老仆前来相迎。”

在管事引领下，张良与端木蓉穿过重重回廊。但见园中亭台错落，山石玲珑，显是精心布置的富贵气象。行至一处大厅，管事请他们落座稍候。

张良环顾四周，厅内陈设华美而不失韵致，堂上正中的主位上，铺一领朱红色织纹席，席前设黑漆案几，案上置青玉盏，两侧立雁足铜灯。

席后立一具三扇屏风，通体髹黑漆，两侧以朱红彩绘云气纹，正中一扇以秦篆书写《仓颉篇》首章：

“仓颉作书，以教後嗣。正身率下，谨慎敬戒。勉力讽诵，昼夜勿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