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良目光落在“谨慎敬戒”四字上，唇角不由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

然而也不得不暗自叹服：李斯这笔秦篆，笔力沉雄，结体严谨，锋芒内敛而气势自显，当真冠绝当世。也难怪帝国废除六国古文字、推行书同文之际，此书便被定为范本，用以统一天下书写。

“子房，这些时日究竟去了何处？怎的音信全无？”

语声忽至。张良回身望去，只见李斯一袭玄色锦袍，缓步走入厅中。张良虽素来对他心存戒备，但念及颜路安危，此刻也只得按下心绪，起身疾步上前，执儒家弟子之礼：“子房见过李师兄。”

李斯微微颔首，带着淡淡的客气：“子房不必多礼。”目光在张良身上停留片刻，又扫了一眼端木蓉，方才露出些微笑意，“这位是——？”

张良顺势引见：“这位是我的一位……挚友，近日一直相伴同行。蓉儿，这是李斯丞相，也是我的师兄，快来见礼。”这番说辞乃是入庄前二人商议好的托词，只为确保进入庄园后不被分开安置。

李斯见二人年纪相仿，一个风度翩翩，一个清丽脱俗，言谈举止间透着几分亲昵，心中虽不十分相信，却也顺水推舟地笑道：“难怪子房突然在咸阳失了踪迹，原来是被佳人绊住了脚步。”

张良闻言耳根微红，支吾道：“师兄说笑了……其实是我素来向往终南山景致，便邀蓉儿同游了几日。”说着神色一凝，蹙眉道，“谁知前几日出山后方知，咸阳近日竟生出这许多变故。”

李斯轻叹一声：“焚书令、方士案，接踵而至，确实令人应接不暇。”

忽而肃然，正色道：“然天下士子当明辨可为与不可为，恪守臣民本分。这等厚古薄今、妄议朝政、蛊惑民心的歪风邪气，是该好好整饬了。子房，为保帝国长治久安，这些举措都是必经之路——你说是吧？”

说罢，眼望堂上那具屏风，仿佛那上面写着的不是《仓颉篇》，而是“以吏为师，以法为教”八个大字。

张良见他陡然摆出师兄兼重臣的威严，以训诫口吻相向，心中既觉不忿，又感可笑，却仍垂首恭顺道：“师兄教诲的是。”

李斯瞧着眼前这个昔日意气风发、屡屡于众人面前巧言顶撞自己的张良，如今却做出一副谦顺服帖的姿态，明知他并非真心，仍不免暗自得意。他意味深长地打量着张良：“子房此来，想必是为颜路之事吧？”

见已切入正题，张良当即正色道：“良今日在驰道偶遇东园公、甪里先生一行，方知颜路师兄竟为方士案上书朝廷。正如李师兄所言，如今天下已定，我辈理当奉公守法，颜路师兄此举确有违臣子之道。恳请李师兄允准，容良今日将二师兄接回桑海，由掌门师兄依儒家门规严加惩戒。”

李斯捻须沉吟：“其实我今日已传书小圣贤庄，着伏念派人来接。不过子房身为三当家，今日代掌门接回颜路，倒也合乎陛下旨意。只是……”他神色间流露出一丝忧虑，“颜路如今身体欠安，恐不宜即刻启程。不如这样，子房先去探望他的状况，我们再做计议如何？”

张良深知李斯为人，心中犹疑其中有诈，但能即刻见到颜路终是幸事。他不动声色地拱手道：“如此甚好，多谢师兄体恤。”

李斯站起身来，忽看着端木蓉温言道：“颜路居所路远，这位姑娘不如在此稍歇？”张良立即接道：“李师兄有所不知，蓉儿与颜路师兄亦是故交，此番前来，也是存了探望之意。”说罢，与端木蓉交换了一个默契的眼神。

李斯闻言不再多说，亲自在前引路。

三人穿廊过院，渐进庄园深处。

行至一处精巧花园，时值三月，园中曲水萦绕，虽未至繁花似锦，却已见新绿吐蕊，处处透着盎然春意。这般清雅景致，与方才前院的富丽气象截然不同，倒显出几分超然物外的隐逸之趣。

李斯瞥见张良面上神色，笑问：“子房也中意这园中景致？”张良凝视着李斯清癯的面容与一丝不苟束入发冠的头发，不由轻叹：“未料李师兄的庭院里，竟也藏着这样一方清雅天地。”

李斯闻言道：“推行严刑峻法之人，未必就是心肠冷酷、只喜欢板正的样子。当年韩非何等风流不羁，谁又能想到他竟是法家集大成者？”

忽而话锋一转，指着不远处枝头簇拥着黄白色小花的几株花树，对端木蓉笑道：“园中这几日结香开得正盛，姑娘若喜欢香气浓郁的花，倒是来对了时候。”

待端木蓉走远，李斯目光灼灼地看向张良：“子房，你至今……还在追查韩非之死么？”

见张良默然，李斯轻抚阑干，低叹道：“逝者已矣。况且阴阳家支脉繁杂，到底是谁做的，时隔多年，真相早已难辨。”

他抬首直视张良，语重心长道：“以子房之才，较之当年韩非亦不逊色。若不想潜心治学，有意仕途，为兄自当在陛下面前力荐。如今天下一统，正是你我师兄弟携手治国安邦的大好时机。”

张良微微颔首：“李师兄教诲的是，良确实该为将来多做打算了。”他有意避开这个话题，目光便若有若无地看向端木蓉。

李斯见状一笑，捋须道：“这才像话。实则为兄说句不该说的，为了这位红颜知己，子房也更该奋发图强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