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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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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行至庄园最深处,但见一栋通体铁杉木构筑的屋舍依山而建,厚重屋檐与苍黑岩壁浑然一体。

屋外十二名黑甲武士按剑而立,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李斯推开那扇精雕木门,只见屋内轩敞高阔,空间远比外观所见更为宏大。

细察方知其中玄机:此屋分内外两重,外厅乃木构主体,内厅却是嵌入山腹的巨型石室,除连接外厅的一面外,其余三壁及穹顶皆为人工开凿的平整岩面。外厅已算宽敞,内厅却足有其三倍之广,观其规模,当是借天然洞窟精心修凿而成。

虽为石室拓展建成,屋内却无阴冷之感——内外厅地上遍铺厚毯,四壁青铜烛台高擎明火,精致家具案几错落有致,更有数尊鎏金暖炉吐着融融热气,将三月春寒尽数驱散。

此刻屋内寂然无人。李斯瞥见张良面上犹疑之色,温言道:“此乃我平日省身静思之所,最是清静,故而安置颜路师弟在此将息。”

他引目望向内厅深处,那里设着一张云纹锦帐的雕花床榻:“颜路初到此处时还醒着,却时时发出谵语。请医者诊治后,服了药,如今想必正安睡着。”

张良疾步向那床榻走去。锦帐此时并未垂下,未及近前,他已认出榻上之人正是颜路。但见颜路双目紧闭,面上肌肤如覆一层极薄的寒雾,苍白中透出隐隐青灰。

张良呼吸骤然一窒,袖中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一个箭步抢到榻前:“师兄!师兄!”素日里的从容气度此刻荡然无存,声音里尽是惶急。

颜路并无反应,依旧静卧在榻上。这时,李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今晨医者诊断,说是剑伤未愈,剑气已渗入经脉……”

张良急急撩开颜路左臂衣袖,待看清伤势,脸色骤变。

那处多日前已结痂大半的剑伤,此刻竟如此狰狞可怖:伤口周围浮现蛛网般的冰裂纹路,边缘凝结着细碎霜晶,而创面却诡异地呈现出焦黑灼伤之态。

他眉心紧蹙,指尖下意识便要搭上颜路腕脉。

忽觉衣袖被轻轻一扯。张良回首,对上端木蓉凝重的目光,这才恍然回神:“蓉儿,你来……”侧退半步,为她让出位置。

实则方才这短短片刻,端木蓉见颜路面容平静,无痛苦之态,却隐隐透出一股冷冽的肃杀之意,心下亦是暗惊。遂俯身细察,指尖轻拂过颜路眉心、颈侧,又小心掀开衣领查看。

“蓉姑娘这是……”李斯的声音忽然插入。

“蓉儿平素对医道也颇有研究,让她看看,说不定能看出什么端倪。”张良语速微快,目光始终未离颜路。

李斯眼中精芒微闪,微笑道:“原来如此。”那笑意未达眼底,透出几分莫测的深意。

端木蓉指尖轻按在颜路腕间,凝神诊脉。额前碎发随着她渐促的呼吸轻轻颤动,那双素来清冷的眸子亦渐渐泛起困惑的涟漪。

张良见她这般神情,目光不安地在医患之间焦灼游移。而静立一旁的李斯,面上虽不显,心中的疑虑却愈来愈深。

“昏睡之状乃安神药物所致,无甚大碍。只是……或许药量下得重了些,故沉睡至此。”端木蓉终于收回诊脉的手,转向张良,“子房,颜二先生如今的伤势,与先前相比有何异同?”

张良沉声道:“与云崖子那一剑所致伤势极为相似,而且……”他喉结滚动,“严重了四五分不止。据云崖子所言,‘雪后初晴’剑气中冷热二气会在体内相冲,致使经脉如阴阳失衡,伤者体表结霜,内里灼热……”

“可这脉象……”端木蓉忽然打断,声音比平日低了几分,带着难以掩饰的困惑,“这脉象还算正常。奇经八脉中虽有冷热二气游走,却已近强弩之末。以颜二先生的内力修为,完全可以压制,何至于还会引起这般……”话音戛然而止,目光落回那诡异的伤口处。

这时,忽听颜路叫道:“师叔……小心!”声音嘶哑而急切,惊得二人俱是一震。只见他眉头紧锁,又喃喃道:“子房……大师兄……这些竹简……”苍白的手指攥紧被褥,“需得移至干燥处……”

张良箭步上前,握住颜路冰凉的手。却见方才还面色苍白的他,此刻双颊泛起异样潮红,呼吸急促,双目却仍紧闭。李斯在旁轻叹:“又开始说胡话了。”

话音未落,颜路声调忽转平和,竟清晰诵起一段文章:“昔者圣人之作易也,幽赞于神明而生蓍,参天两地而倚数,观变于阴阳而立卦,发挥于刚柔而生爻……”声音虽轻,却吐字从容。呼吸渐渐平稳,须臾人又昏睡过去。

张良听出这是《十翼·说卦》中的章句。见师兄在如此昏沉之际,念及典籍原文时,却回归到往日的温文尔雅,一如在讲堂为众弟子授业一般,只觉胸口一堵,眼前蓦地模糊,忍不住落下泪来。

只听端木蓉低声道:“脉象平稳,神志昏沉,病中谵妄……这症状实在是像……”

她忽然看向张良:“颜二先生这症状有些复杂。子房,我认得终南山中一位医道高超的隐士,不如带颜二先生去寻他……”

“事不宜迟。”张良不等她说完便接口,转身对李斯拱手道,“李师兄,今日我便带二师兄前往终南山走一趟,之后再回桑海……”

李斯轻笑:“有蓉姑娘在此,何必舍近求远?”声音中已带了几分冷意,“连墨家镜湖医仙端木蓉都束手无策的病症,这天下,还有谁能治?”

张良见他已猜出端木蓉身份、面上凌厉之色渐起,便也决意敛去伪装,正色道:“良确不该隐瞒李师兄。只是端木姑娘若以墨家身份登师兄府邸,恐多有不便,方才出此下策。请李师兄见谅。”

他向前一步,再次拱手执礼:“也请许我二人带颜路离开。如师兄方才所言,良本就是小圣贤庄三当家,以小圣贤庄之名将颜路接走,并无不妥。”

“子房何必着急?颜路师弟病情未明,我已命人去请咸阳最好的医者。端木姑娘既然在此,正好一同参详。”

“二师兄病情沉重,还请李师兄允我等前往终南山火速求医。”

李斯闻言,却不作答,负手沉吟,缓缓踱至侧后方的屏风处。

厅内火光在他眼中投下诡谲的阴影。“何须奔波?”他忽然轻笑,指尖抚上屏风边缘的雕花,“端木姑娘在此医治便是。至于子房……”他话音一顿,幽然道,“恰有几位故人,想请子房盘桓几日。”

只听“铿”的一声机括轻响,内厅后方的石壁突然自中线裂开寸许缝隙。伴着沉郁的“轰隆”闷响,两扇高及穹顶、厚达尺余的石门向左右缩进。

石门方才开启不到三尺,一道黑影已如鬼魅般闪出。那人身形快得几乎拉出残影,转瞬间已护在李斯身前。

张良见状,唇角不由泛起一丝似嘲似叹的弧度——可笑李斯竟防范至此,以如此心计暗藏护卫;更可叹这看似浑然一体的石壁,原来竟是精心设计的机关暗门。他广袖中的手指微微收拢,面上却依旧从容:既然对方已布下棋局,不妨且观其变。

余光瞥见端木蓉仍专注地为颜路诊脉,丝毫不显慌张。这位墨家医仙显然已对颜路病情起了疑虑,此刻正刻不容缓地探寻病因,对周遭剑拔弩张的气氛恍若未觉。

张良眼底闪过一丝赞赏,心中愈发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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