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石门完全洞开,后方竟现出另一处石窟,空间更为恢弘,状态更近天然。虽不如所处这间内厅那般精工修葺,嶙峋石壁的丈余高处,却也凿着整齐的灯龛,长明灯火在其中幽幽吐焰。
火光中,隐约可见数十道人影静立石窟深处。
挡在李斯身前的那人一身甲士装扮,玄铁胸甲将心口与背部的要害尽数笼罩,肩甲高耸外张,臂甲与腕甲将上下臂护得严严实实。很难想象,此人身着这身铁甲,竟还能以方才那般鬼魅的身法、从石门内飞身而出。
他暗红色的袍服自铁甲边缘垂下,刚好搭在玄铁战靴上方,下摆处暗绣的金线蛛网纹样若隐若现。腰间悬着一柄奇形长剑:修长剑柄与宽阔剑身形成诡异对比,玄黑剑鞘近尖三寸处渐变为暗红,宛若黑暗吞没后残存的一抹残阳。
全覆式头盔下,青铜豹首面具森然可怖,一对镂空眼孔之后,两道深邃而冰冷的目光此刻正直射张良。
张良广袖轻拂,笑道:“李丞相这洞天福地,当真处处玄机,令人惊喜。要留客的阵仗,也比方才说的‘几位故人’要隆重得多啊。”
他此刻已将称呼由“师兄”改为“丞相”。既然对方已露出獠牙,那层虚伪的亲热面纱,自然不必再维系。
他又凝视那甲士装扮之人,笑道:“久闻阁下威名,不想竟在此处得见。”
那人诧异道:“你识得我?”
张良看向他腰间佩剑:“‘掩取蔽日,阴盛昼暗’。虽此前未曾谋面,但能将越王八剑之首‘掩日’佩在身上的人,除了阁下,还能有谁?”
“好眼力!”掩日沉声道,“越王八剑中,还有几柄,张先生想必也不陌生。今日这光景,也算是……故人重聚?”
话音未落,石窟深处的人影迅速向前移动。待当先六人踏着诡谲步伐渐入厅中明亮处,赫然正是六剑奴齐至。
六人皆身着各自特有的蛛纹黑衣劲装,森然罗列。
真刚黑巾覆面,如铁塔般峙立阵首,抱臂而立,宽刃重剑“真刚”负于身后,剑未出鞘,已透出摧山之势。
断水垂首立于左翼,雪白须发与蒙眼黑布无风微动,枯瘦指节轻搭在斑驳的“断水”剑柄上,如老松蓄势,静候封喉一瞬。
斜倚断水身侧的乱神,自头上发巾刻意垂落的一绺黑巾斜贯右眼下方,更增周身邪气与眼中癫狂,掌中“乱神”剑锷张扬诡谲,尽显暴戾。
魍魉抱剑立于真刚右侧,冲天短发以青铜额环箍起,腰间“魍魉”双剑的剑鞘分饰黄绿螭纹,剑未出而寒光已从鞘隙渗出,衬得他面上笑意愈发轻狂不羁。
转魄与灭魂这对身材姣好的孪生妖姬,锁链缠腕,银链两端长短剑轻旋如蝶,两双杏眼带笑扫过众人,朱唇勾起的弧度分毫不差,却教人脊背生寒。
张良早前在小圣贤庄与六剑奴交锋时,曾效仿田忌赛马之策,刻意以自身为“下驷”,未出一招便主动认负,任由真刚与乱神将利刃架于颈间。六剑奴那时虽胜犹败,心中一直不服。此刻重逢,六人看着张良,脸色都不太好看。
张良目光扫过六剑奴,笑道:“这么多名剑齐聚此处,都是为了见我吗?良今日何其有幸。”
乱神用掌心缓缓摩挲着斑斓张扬的剑锷:“张先生……”他忽然咧开一个狰狞的笑容,“扶苏公子不在场,这次可要好好讨教了。你既然对名剑典故如数家珍,不如也真正尝尝这名剑的滋味?”
张良温润的面庞上浮现出一丝玩味:“我与诸位并无过节,剑术又粗浅不精,诸位何必要避实就虚——”话音陡然一转,“若论剑道真谛,何不去寻那鬼谷纵横讨教?”
此言一出,六剑奴面上皆凝起阴鸷寒光,脸色铁青。噬牙狱中那场大败,被卫庄与盖聂双剑合璧击飞的屈辱,此刻又笼罩在了心头。
掩日忽然道:“张良先生与颜路先生列于‘齐鲁三杰’,学贯天人。我等今日求见,自然首先是要请教经学奥义。”
张良闻言轻笑:“焚书令如今颁行天下,如火如荼。罗网诸位身为帝国杀手中坚,却如此好学,虽似南辕北辙,倒也真叫人……动容。”
“明人不说暗话。”掩日直视张良,“只要张先生能说服颜路先生,吐露些《十翼》中关于‘苍龙七宿’秘密的只言片语……”
张良耐心道:“《十翼》不过是对《易》的注疏与阐释之作。即便诸位先前不解,颜路师兄在博士学宫开坛讲授时,早已将其中精要剖析殆尽。”
他抬眼扫过掩日青铜面具下幽深的眼孔:“想必罗网早已取得《十翼》全书。‘苍龙七宿’之说既来自阴阳家,大可请阴阳家诸位长老过目——”
“阴阳家?”掩日面具上折射出诡异的光斑,“那群装神弄鬼之辈,即便知晓其中玄机,又岂会如实相告?况且,”他顿了顿,“空穴来风,其来有自。这‘苍龙七宿’的秘密藏于《十翼》的传说,持续了三十余载而不绝,岂是偶然?”
“季札一脉,素来自视惊才绝艳,将秘辛藏于字里行间,非嫡传不得其门……”掩日喉间溢出低沉沙哑的冷笑,“这般故弄玄虚的做派,不正是你们这些读书人最拿手的么?”
“呵……”张良怒极反笑,广袖无风自动,“好个无中生有。以己之心度他人之腹,罗网行事,果然不负阴谋家本色。若我二人实在没有所谓秘密可以吐露,阁下待如何?莫非要在李丞相这园子里——”话音陡然转冷,“干脆让我们消失?”
“何至于此?不过留颜路先生多住些时日罢了。”掩日作悠然状,“你看他病中尚能倒背《十翼》,若这谵妄之症再发作几日……”他故意顿了顿,“到时不用我们问,只怕秘密自己就从唇齿间溜出来了。不过,颜路先生的病状会拖成何等情形,那就不好说了……”
他忽然看向端木蓉:“当然,既然今日张先生连墨家医仙都请到了,倒也是意外之喜。正好让颜路先生在此养病,张先生从旁协助回忆。等三位做了该做的事,自然来去自由。我们罗网……有耐心的很。”
掩日又侧身退步,向李斯深施一礼:“丞相,如此看来,属下等人还要在贵宅再叨扰一段时间了。”
李斯点点头,面上神色漠然,如古井无波。
张良见状冷笑:“李斯,荀师叔虽常言你不及韩非,但以你能写出《谏逐客书》那样的清醒头脑……”他目光如剑,“竟也会信这《十翼》藏秘的无稽之谈?”
掩日阴恻恻道:“李丞相自然信中车府令。更何况丞相的爱女已被陛下赐婚给十八公子,中车府令又为十八公子的授业恩师,正可谓亲上加亲。”
张良抚掌大笑:“李斯,这便是你推行的严刑峻法?当真是滑天下之大稽,可笑啊可笑。”
李斯面色骤沉,却缄口不言。
忽然,一道冷冽如冰刃的声音自外厅门外传入:“本来就是欺世盗名,你问问他可比得上韩非一根手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