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光吐血未止，张良已抢步上前，素来温润的嗓音此刻却带着几分凌厉：“你可不能现在死！颜路身中奇毒——这毒究竟从何而来？可有解方？”

他此前与田光并无交情，此刻焦急之下，竟将儒家礼数全抛在脑后，字字句句如利箭射出。

田光喘息着摇头：“颜路……所中之毒……确非罗网所为，”他艰难地抬起染血的手掌，“将死之人何必……说谎……”话音未落，又是一阵剧烈的咳血。

端木蓉眸光一沉，从袖中取出一枚通体晶莹的碧色药丸，递给盗跖：“让他含住。”

众人心知肚明：即便不论旧日情谊，如张良所言，有太多谜团尚未解开，绝不能让此人此刻死去。

端木蓉凝神看了一会儿田光的面色，见他痛苦稍减、嘴角也不再持续溢血，这才转身对张良道：“或许……颜二先生之事真非罗网所为。”她抬手指向静立在不远处的李斯，“若要查明真相，恐怕还须问他。”

李斯闻言身形微颤，厉声道：“勿再胡言！本相早已言明，颜路今晨方至骊山，本相亦是今日才在此处见……”

“你起初何时下的毒，我等无从知晓。”端木蓉冷然打断，从赤练手中接过一尊小香炉与一个黑漆描金木匣，“但这些物件，你作何解释？”

原来方才她从榻上急退时撞上石壁，莫大动静竟阴差阳错触发了机关，将壁上一方暗格弹开。里面的物件随着震动滚落，正巧跌入她怀中。

“总不能说……”端木蓉指尖轻抚尚存余温的香炉，“这榻后暗格中的物件，也与你无关？”

卫庄伸手接过香炉。但见这小巧的鎏金香炉造型奇绝：炉盖铸成层峦叠嶂之态，祥云缭绕，炉顶一只青铜獬豸怒目圆睁。

“是博山炉。”赤练轻声道。

卫庄指尖摩挲着炉身的蟠螭纹，带了几分讥讽：“看上去比当年在韩王宫中见到的还要精巧，想必是嬴政给李丞相的赏赐吧。”

他深知博山炉盖上山峦孔窍设计精妙，焚香时青烟自各洞窟袅袅而出，宛若仙境云岚，香效较寻常香炉更胜数倍。

张良指着那青铜獬豸，语带锋芒：“法兽镇顶。此炉倒真像是为李丞相量身打造。”

李斯见他们猜得竟与事实相近，袖中双手不自觉地攥紧，嘴角扯出一丝冷笑：“是又如何？”

端木蓉示意卫庄开启香炉。扣合的炉盖应声而启，露出炉盘上暗灰色的残留物。她又将那只黑漆木盒掀开，盒中灰色粉末在火光下泛着诡异微光。

“从残留物看，”她指着那灰色粉末道，“这香炉所用的，应是这木盒中之物。”

李斯双目紧闭，恍若未闻。

端木蓉复从怀中取出一方小玉盒打开，但见其中同样盛着些灰色粉末，其间亦闪烁着妖异的晶芒。

“诸位请看，”她将玉盒倾斜，“此物乃我在九原所见的西域火毒。虽未经细验，然观其形质，与木盒中粉末当属同源。”

李斯眼见物证虽不完全确凿，却环环相扣，几乎将自己困于死角。他面色几经变幻，终是凝作一脸阴鸷，只余唇角绷紧的纹路泄露出几分惶然。

“更甚者，你似乎……”端木蓉眸光一凛，“今日还在此处用过此炉？”

卫庄猛然会意——炉体温热未散，分明不久前才使用过。

一念及此，他胸中怒火如炽：这李斯竟连一丝谋害颜路的机会都不肯放过！往日追查韩非之死时，种种线索皆指向李斯，却苦无实证。而今不仅坐实其戕害同门毫无愧怍，行事更无半分底线。

想到韩非的枉死，卫庄指节捏得咯咯作响，鲨齿剑在鞘中轻颤。他将香炉交与赤练，怒极反笑：“好个李斯，为增毒效，连博山炉这等雅物都用上了。可笑炉上还有法兽镇守，竟被用来行此卑劣之事。”

正要拔剑纵身，却见张良已寒着脸踏前数步，直逼李斯而去。念及张良与韩非、颜路的情分，卫庄强压怒火收住身形，将滔天杀意硬生生按下。他抱臂而立，只以冰冷目光盯着李斯，将清算血债的机会让与张良。

盖聂不禁微微摇头，心中暗叹：这位以法家自居、号称“不别亲疏，不殊贵贱”的帝国丞相，行事竟如此卑劣不堪。见田光伤势已暂稳，他实在不愿多看李斯一眼，转而示意端木蓉坐下，欲查看她扭伤的脚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