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莱因斯特而言,“如何去爱”是一个很陌生的课题。
他无法理解,也没有虫告诉他该怎样“去爱”。
从破壳的那一刻起,雌父便告诉他:“不要产生多余的情感,不要将自己绑上枷锁。”
彼时还年幼的莱因斯特点了点头:“好的雌父,我知道了。”
虽然他无法理解雌父话里的意思,但他还是应下了雌父的要求。
莱因斯特不是独生子,他还有一个叫爱茵的孪生哥哥。
他们长得很像,发色和瞳色都是一样的,但唯一不同的是——爱茵是一只雄虫,而且还是一只身体状态很差的雄虫。
因为在孵化期间发生的一次意外,医护虫们不得不让爱茵提早破壳出生了。
尽管爱茵最后坚强的活了下来,等级也没有受影响,但他的身体状况却因此变得非常差。在三岁之前,他甚至都没办法做到独自下床,只能由侍从们抱下去。
莱因斯特的情况则跟爱茵完全相反。
他安全的度过孵化期,成为了一只身体健康的雌虫。
他会在完成当天的训练任务后去看望他的哥哥,而他的哥哥也会跟他说话。
爱茵大部分时间都只能躺在床上。他有时会指着扎在手臂上的针管,小声抱怨着:“我不喜欢这样,这些东西弄得我好难受。”
莱因斯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爱茵问他:“你说,我会有痊愈的那一天吗?”
莱因斯特说:“兄长会好起来的。”
雄虫闻言也没再说什么,只是轻轻扯了扯唇角。
……
雄父在病重时曾经单独召见过他。
他拉着幼虫的手,轻声说道:“莱因斯特,你要保护哥哥。”
莱因斯特说:“我会的。”
他当然会保护兄长,这是毫无疑问的事情。
雌父在临终前也跟雄父一样,单独召见了他。
他走进雌父的寝宫,恭敬的半跪在地上,行了一个无比标准的礼。
雌父靠在床上,他平静地问道:“莱因斯特,你想当虫帝吗?”
莱因斯特闻言十分茫然的抬起头,他不明白雌父为什么这么问。
当时的帝国元帅埃尔维斯奉命捧着一顶冠冕走了进来,雌父示意他看过去——那是一顶镶嵌着无数颗血红色星石的皇冠。
星石是一种很特殊的晶体,它们来自异兽的体内,因此想要获得它就必须杀死那只异兽。
一只异兽只能产出一颗星石,而血红色的星石只会出现在异兽之王的身体里。
皇冠上面的每一颗星石都象征着一只异兽之王的死亡,那是虫族征服星海的证明,亦是帝国皇权的象征。
雌父问他:“你想要那顶皇冠吗?”
莱因斯特定定的看着它,然后摇了摇头。
他说:“我想要那顶蓝色的。”
雌父闻言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元帅埃尔维斯的神情也发生了细微的变化。
“莱因斯特,你要向你的君王献上绝对的忠诚——”雌父说,宽大的手掌落在他的肩上,“——你要成为他的剑,为他扫除一切障碍。”
元帅埃尔维斯立在一旁,神情平静的注视着他。
莱因斯特直视着雌父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会为兄长带来胜利。”
兄长一定会成为一位优秀的君王,他对此毫不怀疑。
雌父终于笑了。
他拍了拍莱因斯特的肩膀,示意他可以出去了。
在护送他回寝殿的路上,埃尔维斯突然开口说道:“殿下,我很高兴您做了正确的选择。”
那时的莱因斯特并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说。
这份不解一直持续到许多年后,他才终于理解了这句话到底意味着什么。
如果他当时选择那顶血红色冠冕,那他就不可能活着走出雌父的寝宫了。
雌父和雄父选择了爱茵,王位只属于他。
莱因斯特对此并不意外。
事实上,他对王位一点想法也没有,他也不觉得自己可以胜任这个职位。相比统治帝国,他还是更喜欢驾驶着自己的机甲在太空中漫游。
雌父逝去后,年仅七岁的兄长登上了王位。
统治者年幼,那些心怀不轨的虫便开始打起了王位的主意。尽管大部分阴谋都被元帅埃尔维斯挡了下来,但他毕竟不是王室的虫,某些事情也无法插手。
元老院将一群不知底细的侍从送进了皇宫,莱因斯特知道他们是绝对不可信的,于是他搬进了兄长的寝宫里。
那里除了主卧之外还有许多外间,他找了一个合适的外间住下了。
而这一住就是十一年。
他守了兄长一年又一年,就像雄父希望的那样。他替陛下挡下了一次又一次的暗算,就如同雌父要求的那样。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兄长度过成年礼,戴上那顶血红色的冠冕后才终于结束。
莱因斯特成了帝国唯一的亲王。
他搬离皇宫,住进了那座属于他的亲王府。
在同年的十月份,兄长宣布了跟元帅埃尔维斯的婚事。
只对机甲感兴趣,在情感方面一窍不通的莱因斯特这才后知后觉的发现:原来兄长跟元帅是那种关系。
在兄长成婚后没多久,莱因斯特便被迫开始了他那长达五年的相亲之旅。
元老院的那些老头们不断的给他安排相亲,希望能借此事捞着更多利益,可最后结果却不尽虫意——那么多的雄虫,莱因斯特居然一个也没选中!
不少虫都开始怀疑起他是否有那方面的问题。不然为什么这么多雄虫,他却一个中意的都没有?
莱因斯特当然没有那方面的问题,也不是因为那些雄虫不够优秀的原因。
……他只是没办法对他们产生感觉。
看着雄虫秀美的面容,他却没有像其他虫说的那样,产生想要亲吻的冲动。
他不想牵他们的手,不想拥抱他们……他什么感觉也没有。
莱因斯特想:他大概是真的生病了。
于是他去做了检查,可检测报告却显示他的身体一点问题也没有。
那为什么会没有感觉呢?
莱因斯特想不明白。
他依然会去相亲,而结果自然也还是一样的——他还是没有感觉。
……
这样的生活一直持续到他二十三岁才结束。
在一个夜晚,爱茵将他召进了宫。
兄长问:“你不喜欢他们吗?”
这里的“他们”自然是指之前相亲过的那些雄虫。
莱因斯特摇了摇头。
那些雄虫都很优秀,他也并不讨厌他们,他只是没办法爱上他们中的任何一个。
兄长叹了口气,他说:“我已经让埃尔去跟长老们说了,他们以后不会再让你去相亲了。”
莱因斯特低下头:“抱歉,给您添麻烦了。”
“莱因,如果跟某只虫结婚会让你感到困扰,那就拒绝吧。”兄长轻声说道,“你是我的弟弟。对于我来说,你是否结婚并不重要,我只希望你能幸福。”
……
从那之后,莱因斯特再也没有相亲过。
他除了去执行任务以外的大部分时间都跟自己的机甲待在一起。
朋友曾经开玩笑似的调侃过他:“这么喜欢机甲,你干脆跟机甲过一辈子吧!”
莱因斯特笑了笑:“也不是不可以。”
对于他而言,雄虫似乎并没有那么重要,他不需要雄虫也可以过得很好。
随着时间一点点流逝,朋友也终于追到了他的心上虫。
莱因斯特应邀去参加了他们的婚礼。
而在那场婚礼上,他遇见了一只头发雪白的雄虫。
那只雄虫叫珀尔·索利斯,是索利斯公爵的幼子。
当然,他们之间并没有摩擦出所谓的爱情火花,珀尔之所以主动找上莱因斯特也只是为了向他打听一点消息而已。
他问:“您知道萨里恩在哪里吗?”
莱因斯特当然知道。
萨里恩是他在军部的下属,前不久奉命外出去清剿异兽群了,目前不在主星。
“原来是这样!”珀尔闻言松了口气,“我还以为他不打算跟我结婚了呢!”
莱因斯特神情古怪的看着他:“你在跟萨里恩谈恋爱?”
珀尔茫然地点了点头:“是呀,怎么了吗?”
莱因斯特沉默了片刻。
他并不是爱多管闲事的虫,但想到索利斯公爵之前对兄长的帮助,他还是决定提醒一下面前的雄虫。
“我之前有看见过他跟一只黄头发的雄虫待在一起。”莱因斯特停顿了一下,接着继续说道,“但是据我所知,他是独生子,没有兄弟。你最好找他问清楚一下。”
珀尔呆愣了片刻,然后眼圈一红,迅速跑开了。
正准备过来找他的朋友见此情景大惊失色:“你把那位阁下气哭了?”
被猛地扣上一口黑锅的莱因斯特:“……”
不,珀尔哭泣的事情跟他一点关系也没有。
……
虽然不知道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当莱因斯特再次见到珀尔时,他已经跟萨里恩分手了。
珀尔是来跟他道谢的。
“我去找了您之前说的那只雄虫……他是萨里恩的未婚夫,很早之前就订了婚的。”他轻声说道,“萨里恩欺骗了我。”
莱因斯特说:“能及时止损便好。”
“是啊,能及时止损就好。”珀尔轻轻笑了笑,“还有,谢谢您。”
在此事发生后没多久,萨里恩便从主星消失了,几乎没有虫知道他去了哪里。
莱因斯特倒是对内情知道一二,毕竟索利斯公爵在处理此事时也没瞒着他,但他并不打算将真相说出去。
他只是说:“萨里恩为自己的错误付出了应有的代价。”
……
珀尔跟一只叫伊兰的雌虫结婚了。
虽然不清楚追求的具体过程,但总之他们就是在一起了。
莱因斯特再次应邀去参加了他们的婚礼。
早已成为已婚虫士的好友拍了拍他的肩:“真是没想到啊,你居然还有说媒的天赋!”
莱因斯特嘴角微抽:“……”
其实他什么也没干,只是在一次机缘巧合下把珀尔介绍给了伊兰认识而已。
他们之所以能在一起,主要还是靠伊兰他的脸皮比较厚,以及相当有诚意的追求方式。
……
许多年过去,莱因斯特依然没有找到喜欢的雄虫,他对此也早已不抱希望了。
对于他来说,找不找雄虫早已毫无意义。
兄长对此并不反对,就像他过去说的那样——他只希望他的弟弟能够幸福。
莱因斯特在空闲时总是围着机甲打转,俨然一副要跟机甲过一辈子的样子。
直到珀尔和伊兰的孩子出生。
那是一枚雪白的雄虫蛋,伊兰有拍给莱因斯特看过。珀尔相当宝贝那枚虫蛋,无论去哪里都会带着它。
幼虫是在皇宫里破壳的。
当时的皇宫正在举办晚宴,因为不方便带着,那枚虫蛋便被安置在了专门的孵化室里,由专门的侍从进行看守。
莱因斯特并不是很喜欢宴会,因此在开场舞结束后便离开了现场。
在路过孵化室时,他鬼使神差似的停下脚步。透过窗户的玻璃,他看见了那枚雪白的虫蛋。
圆圆的、白白的。
莱因斯特原本是打算回府去看他的新机甲的,但现在他改变了主意。
他推开孵化室的门,坐在椅子上静静的看着那枚蛋。
不知为何,他突然很想知道这只幼虫长什么样,是像他的雄父还是雌父呢?
而关于这个问题,他很快就得到了答案。
雪白的虫蛋突然开始摇晃,裂痕从顶端开始开始蔓延,渐渐布满了整个蛋身。
等侍从们冲进来时,幼虫已经破壳而出了。
莱因斯特成了他破壳后见到的第一只虫。
他的身体只有小小的一点,薄薄的翅膀紧紧贴在身上,还有些透明的肉粉色爪子正抓着莱因斯特的手。
根本不会照顾幼虫的莱因斯特手足无措的僵立在原地,他不敢将手抽出来,生怕一不小心就会将幼虫的手折断。
这只幼虫看起来实在太脆弱了,脆弱到好像一阵风吹过就能将他的生命带走一样。
侍从们迅速帮幼虫擦了一遍湿淋淋的身子,将从蛋壳里带出来的□□尽数擦干,然后用毯子将他裹了起来。
他们并不清楚这只幼虫是谁的孩子,只好求助似的看向一旁的莱因斯特:“亲王殿下,他……”
莱因斯特说:“去请珀尔·索利斯阁下和他的雌君过来。”
珀尔和伊兰都没有想好该给幼虫取什么名字,最后只好由爱茵亲自为他赐了名——戴维蒂亚·索利斯。
……
爱茵很喜欢戴维蒂亚,但他是帝国的虫皇,是不能随意离开皇宫的。
于是莱因斯特便成了那个跑腿的。
他经常去拜访索利斯公爵府,一来二去便也跟戴维蒂亚熟悉了不少。
小戴维蒂亚总是缠着他,想听他念童话故事。
莱因斯特也没拒绝。
他有时候会念故事,有时候则会陪小戴维蒂亚在卧室里玩过家家。
小戴维蒂亚从小身体就不好,他患有先天性的家族遗传病。
这份遗传病来源于他的曾祖父,对他的祖父和雄父都没有任何影响,可偏偏却在他的身上发作了。
珀尔总是因此而哭泣。
因为身体不好的原因,小戴维蒂亚几乎没办法像正常幼虫那样又跑又跳,他只能躺在床上或者坐在铺满软垫的地上。
小戴维蒂亚就这样长到了五岁。
可他的身体并没有因此而好转,反而变得更加糟糕了起来——他突然生了一场重病,所有的医生都对此束手无策。
医生们讨论来讨论去,最终得出了一个相同的结论:等死吧。
珀尔极其愤怒的将他们赶出了公爵府。
小戴维蒂亚每天都要吃药,莱因斯特每次来都能闻到那股浓郁的苦药味。
他说:“我不想喝那些东西,它们好难喝。”
他说:“雄父总是会在我睡觉的时候偷偷哭,我想快点好起来,我不想让他哭。”
时间一点点过去,可他还是没有好起来。
小戴维蒂亚躺在床上,他的脸色很是苍白,几乎一丝血色也没有了。
莱因斯特进来的时候,他正怔怔的看着光脑屏幕上的画面——上面正在转播着星月节的现场。
星月节是帝国每十年才会举办一次的庆典,是一个很重要的节日。
莱因斯特问他:“你想去参加庆典吗?”
小戴维蒂亚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道:“我现在没办法去。”
“节日还会有下一次的,如果你到了那时候还想去的话——”莱因斯特说,“——我带你去,好吗?”
小戴维蒂亚闻言眨了眨蓝色的眼睛,温热的泪水从眼哐中涌出。
他的声音很轻:“莱因哥哥,我是不是要死了。”
他没有用疑问的语气。与其说这句话是一个问题,倒不如说它是一个即将到来的、近乎既定的结局。
莱因斯特定定的看着他。
在那一刻,他仿佛又回到了一百多年前,兄长跟小戴维蒂亚的身影逐渐重合在了一起。
这种感觉很奇怪。
他关心兄长是因为他们是血脉相连的亲兄弟,血缘关系让他们之间的感情变得牢不可破。
可小戴维蒂亚呢?他跟自己明明没有任何关系,自己又为什么会这么关心他呢?
莱因斯特想不明白,但他发自内心的希望小戴维蒂亚能够好起来。
他坐在床边,轻轻握住了幼虫冰冷的手。
“蒂亚,你会好起来的。”莱因斯特柔声说道,“等你好起来之后,我就带你去参加星月节。好不好?”
小戴维蒂亚呆愣了一下,然后轻轻回握住了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