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好。”
说来也奇怪,在那之后不久,小戴维蒂亚便奇迹般的痊愈了。
尽管他的身体状态还是很糟糕,但他活下来了。
他活下来了——在几乎所有医生都断定他活不过八岁的情况下,他却活下来了。
对此,莱因斯特说:“因为你的存在便是奇迹本身。”
……
小戴维蒂亚一天天长大了。
他对莱因斯特的依赖程度也越来越深,到了后来甚至已经远高于他的雌父了。
伊兰曾经开玩笑似的说道:“我们的小蒂亚这么喜欢亲王殿下的话,以后是不是要嫁给他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伊兰说这句话时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想法,只不过是一个开玩笑般的调侃,可落在莱因斯特耳中却如同晴天里突然炸起的惊雷一般,令他心慌不已,最终落荒而逃。
他终于意识到戴维蒂亚已经十七岁,不再是过去那只缠着他念童话故事的幼虫了。
而他自己似乎也在不知何时起……也不想、或者说不愿意再只当他的哥哥了。
这种莫名的想法让莱因斯特一连几天都变得坐立难安起来。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去陪戴维蒂亚,反而一反常态的待在了皇宫里。
他回到了自己幼年时住的那间寝殿,在那里坐了很久,久到太阳落下,夜幕升起。
爱茵不太放心,因此在处理完当天的政务后找上了他。
看着弟弟有些恍惚的神情,他突然就明白了一切。
他坐到沙发上,看向身边的雌虫,轻声唤了他的名字:“莱因。”
莱因斯特转头看向他:“兄长?”
“你还记得我之前说过的话吗?”
“什么……?”
“无论过去、现在还是未来,我都希望你能够幸福。”
“兄长……”
爱茵微笑着,声音温和却坚定:“莱因,幸福在某些时候是需要自己去争取的。抓住它,你就会获得幸福。反之也一样,如果你放任它从指尖里流走,什么也不做的话——那你将永远失去它。”
莱因斯特怔愣了一下,然后恍然大悟。
他猛地站起身,似乎想要做点什么,接着他停顿一下,又慢慢坐了回去。
爱茵含笑看着他,意有所指的说道:“小蒂亚还有三个月就要成年了。”
莱因斯特的身体有一瞬间的僵硬。
他点了点头:“我知道。”
爱茵站起身:“看来你心里已经做好决定了。”
“是的,兄长。”莱因斯特说。
没有虫教过他该怎样去爱一只虫,他也不知道爱上一只虫会有什么样的感觉。
为此他花了许多年的时间,才终于在今天明白了。
他想要牵着他的手,随便去哪里都好。
他想要亲吻他的额头、脸颊以及柔软的唇。
他想要带他去参加星月节的庆典,想要跟他一起度过以后的每一天。
莱因斯特终于明白了到底何为“爱”。
那是他的天空,是他的生命之火。
他爱戴维蒂亚。
莱因斯特不是一只喜欢逃避的雌虫,在知道自己的心意后,他便开始了他的计划。
他一如既往的陪着戴维蒂亚,听他抱怨家族里讨厌的虫,听他讲家里发生过的好笑事……只要戴维蒂亚需要,他就会出现在他的身边。
戴维蒂亚成年了。
出于某些原因,他并没有举办正式的成年礼。
对此戴维蒂亚并不在意:“无所谓啦,反正我也不喜欢跟太多虫待在一起。他们实在太吵了,听得我头疼。”
雄虫咬着吸管,吸了一点杯子里的果汁。
他眨了眨湛蓝色的眼睛,似乎想起了什么似的,突然看向一旁的莱因斯特。
他问:“说起来,十年一次的星月节是不是快要开始了?”
莱因斯特说:“是的,在下个月初。”
“噢——!”戴维蒂亚拖长了调子,他偷偷撇了一眼黑头发的雌虫,然后迅速收回了视线,“那个……就是,你还记不记得……之前答应过我的……”
他说的话含糊不清、没头没尾的,但莱因斯特却奇迹般的听懂了他究竟想要表达什么。
莱因斯特弯起眉,神情温和的看着他的侧脸:“当然,我会陪你去参加星月节庆典的。”
戴维蒂亚那雪白的脸颊有些微微泛红起来。
他低着头,轻轻应了一声:“嗯。”
莱因斯特想,他应该在正式场合向他的心上虫表白,而星月节的开幕庆典无疑是一个极其合适的机会。
当然,他也可以让兄长为他和戴维蒂亚赐婚。如果选择这么做,他甚至都不需要表白就可以和戴维蒂亚在一起。
但他不想这么做。
对于莱因斯特而言,戴维蒂亚的意愿才是最重要的。他不想、也不愿意用权势去逼迫戴维蒂亚。
在星月节的庆典上,当烟花在夜空绽放时,莱因斯特如愿得到了一个轻轻的吻。
白发雄虫有一双明亮且美丽的蓝色眼睛,而这双眼睛的视线此刻正落在黑发雌虫的脸上。
戴维蒂亚的脸颊在夜色中微微泛红,但他并没有因此移开目光。
他说:“你把刚才说的话……再说一遍。”
莱因斯特笑了起来。
他低下头,然后托起雄虫雪白柔软的手,在它贴在自己的额头处:“尊敬的戴维蒂亚·索利斯阁下,您是否愿意……”
“哦,别再说了!”
戴维蒂亚的脸更红了,他伸手捂住了雌虫的唇。
“你……”
“我愿意。”
戴维蒂亚的声音不大,但也足够莱因斯特听到了。
他抬起柔软的手,轻轻抚上雌虫的脸颊。
“我八岁时问你的问题,你还记得吗?”
莱因斯特轻轻握住他的手:“我当然记得。”
“你知道吗?其实在那个时候,我就已经跟雄父和雌父提出过想要停止治疗了。虽然大家什么都不说,但其实我心里是清楚的——我活不了多久了。
大家也都已经默认了我即将死去,就连我自己都是这样认为的……可是你却不这么想——”戴维蒂亚弯起眉,轻声说道,“——你在提起下一次星月节庆典时的语气是那么自然,我能听得出来,你当时并不是在安慰我,你是真的觉得我可以活下去,于是我便又重新燃起了希望。
我想要活下去,我想要留在雄父和雌父的身边慢慢长大,我想要去参加下一次的星月节庆典……跟你一起。”
灿烂的烟花在夜空中绽放,莱因斯特却对此仿若未闻。
他的眼中除了面前的雄虫以外便再也容不下任何东西了。
“蒂亚……”他轻轻圈着怀里的雄虫,将吻落在他柔软的唇上,“我爱你,我亲爱的蒂亚……我爱你……”
他突然就变得像个傻瓜一样,说出的话也有些颠三倒四的,但戴维蒂亚却轻轻笑了起来。
“莱因……莱因斯特……”他念着雌虫的名字,然后抬起头,眉眼弯弯的问他,“你会跟我一起过下个、下下个以及之后的无数个星月节吗?”
莱因斯特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郑重说道:“当然,这是我的荣幸。”
能牵着你的手,跟你一起走下去就是我此生最大的幸运了。
戴维蒂亚笑吟吟的伸出手勾住雌虫的脖子,任由他把自己抱了起来。
他说:“我已经开始期待下一个星月节了!”
可惜事与愿违,在许下愿望的七年后,戴维蒂亚离开了。
一杯毒酒带走了他的生命,他们之间再也没有下一个星月节了。
……
莱因斯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接下巡查第一军校的任务,只是突然就很想来这里一趟。
……或许是因为戴维蒂亚曾经在这里读过书吧。
他收回发散的思维,干脆利落的击败了对手。
明明又赢下了一场战斗,莱因斯特却没有因此产生一点欣喜的感觉。
真是无聊透顶,他漫不经心的想着。
他的目光随意的扫过观众席,然后停留在了一名身材娇小、只有一个背影的雄虫身上。
雄虫也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突然回过头来。
在看到他的那一刻,莱因斯特整只虫都僵住了。
雄虫有着一头长长的、柔顺的雪白长发,以及一双比天空还要澄澈的湛蓝色眼睛。
莱因斯特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他突然想起了一句话,是戴维蒂亚曾经跟他说过的。
“相比外貌,我更希望有虫能看到我的内在,看到我的灵魂。”
莱因斯特想,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在那具陌生的躯体里,住着一个闪闪发光的灵魂。
那是他的伴侣,是他的戴维蒂亚。
——————
那具黑红色的机甲离开了。
利亚有些失望:“他不打了吗?”
莱茵翻了个白眼:“又不是谁都会像你一样,一天到晚都泡在训练场里。”
“这倒提醒我了!我要上去活动一下!”利亚摆了摆手,看向一旁的雌虫,“伊利斯,来跟我比划比划?”
伊利斯也没拒绝:“可以。”
一直没说话的戴维蒂亚突然开口说道:“哥哥,我去上个卫生间。”
说完他也不等伊利斯回答,便匆匆忙忙的离开了。
996疑惑地问道:【宿主大人,你要去哪里?】
他现在走的这条路压根就不通向卫生间啊!
【我要去训练场底下的那间休息室一趟!等一下再跟你解释!】
【啊……哦哦!好的!】
戴维蒂亚跑得很快,尽管这会让他有些喘不上气,胸腔也隐隐作痛,但他依然没有停下。
无论如何,他都要找到那只驾驶黑红色机甲的雌虫——他的身上有着一种很熟悉的感觉。
……
戴维蒂亚停在了一扇标着“休息室”的门前。
他并没有急着推门进去,而单手撑着墙壁,开始努力平复自己的呼吸。
因为跑得太快,他现在甚至有些想吐起来了。而且如果再不停下来缓一缓的话,他大概率就要摔地上了。
脸着地平地摔什么的……实在太丢脸了!
996问:【宿主,你来找谁啊?】
【……其实我也不知道。】戴维蒂亚干巴巴的说,【我还不确定那只虫是谁呢,毕竟我也没看见他长什么样……不过可以肯定的是,他一定是我以前认识的虫!】
996连连应声:【哦哦!原来是这样啊!】
又过了一会儿,戴维蒂亚终于缓得差不多了。但是还没等他伸手推开休息室的门,门就被虫从里面打开了。
开门的是一只黑头发红眼睛的雌虫,是莱因斯特。
戴维蒂亚抬手的动作一顿。
他忍不住想:莱因斯特会认出自己吗?如果他认不出自己该怎么办呢?
自己又不能将有关系统的事情说出去,更何况死而复生什么的,一听就不可能吧?
戴维蒂亚突然有些后悔,他今天的行为实在太冲动了。
或许……他就不该跑到来这里。
他想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似的转身离去,可心里残留的那么一点不甘心却让他始终迈不开腿。
万一莱因斯特能察觉出什么呢?万一他能认出自己呢?
就像落水的幼虫会拼命抓住浮木一样,已经失去了过去所拥有的一切、甚至连真正的名字都无法宣之于口的戴维蒂亚也想要抓住那根能重新将自己跟过去搭上关系的浮木。
他想要抓住莱因斯特,他想要回到雄父和雌父的身边。
戴维蒂亚抿起唇,抬头去看站在自己面前的雌虫。
莱因斯特什么都没说,他只是神情温柔的站在那里。
“你……”
“地上凉,先起来吧。”
雌虫朝他伸出手,动作轻柔的将他拉了起来。
戴维蒂亚低着头,干巴巴的说:“……谢谢。”
沉默了片刻后,他又忍不住抬眼去看身边的雌虫。
这一撇,便正好撞上了雌虫含笑的目光。
戴维蒂亚猛地扭过头。
莱因斯特闷声笑了起来,他没有再继续沉默下去,他说:“我想,我大概是这世界上最幸运的虫。”
戴维蒂亚又看向他:“为什么?”
“因为此刻你正站在我的面前。”莱因斯特轻声说道,“能够再次见到你——”
戴维蒂亚下意识抿起唇。
他在等,等雌虫把话说完,等雌虫唤出他的名字。
“——是我之幸。”莱因斯特补完了剩下的半句话。
他伸出手,掌心朝上,那是一个邀请的动作。
“在过去的几十年里,我是如此期盼着那个名为‘戴维蒂亚’的奇迹能够再次出现在我的身边。”他说,“所以,蒂亚……我最亲爱的戴维蒂亚,请回到我的身边吧,别再离开我。”
请留下来吧,我的奇迹。
戴维蒂亚吸了吸鼻子,他搭上雌虫伸出的手,然后猛地埋进了他的怀里。
温热的泪水从他的眼眶中涌出,在这一刻,他仿佛又回到了那段只能躺在病床上的幼年时光。
戴维蒂亚像个受委屈的孩童一样放声大哭起来。
他想说那杯毒酒让他很难受,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生疼。
他想回家,他想回到雄父和雌父的身边。
想说的话实在太多,它们互相纠缠,到最后竟全都变成了同一个名字——莱因斯特。
戴维蒂亚反复念着雌虫的名字。
他紧紧抱着莱因斯特,就像一只即将溺水而亡的虫,在此刻终于抓住了那根能够救命的浮木。
莱因斯特一只手圈着怀里的雄虫,另一只手则轻轻拍着他那单薄的背:“我在呢,蒂亚。无论是过去、现在还是未来,我都会一直在你身边。”
……
戴维蒂亚终于停止了哭泣。
他的眼睛、鼻尖和脸颊都因为长时间的哭泣而变得通红,莱因斯特抱着他,动作轻柔的拍打着他的后背。
“……你不觉得一只虫突然死而复生很奇怪吗?”戴维蒂亚小声问道。
“我不觉得呀。”
“那你就不怕我其实是个骗子吗?”
莱因斯特轻声说道:“如果是你的话,骗我也没有关系。”
他低下头,将吻落在雄虫雪白的后颈上。
戴维蒂亚往他怀里缩了缩,然后转过身,撒娇似的勾住他的脖子:“哼哼!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我的荣幸。”莱因斯特说。
他轻轻眯起那双暗红色的眼睛,目光毫不掩饰的落在雄虫那柔软红润的唇上。
察觉到他的目光后,戴维蒂亚脸颊上那抹好不容易才消下去的红晕又重新浮了出来。
他慢吞吞的移开视线,过了一会儿后又慢吞吞的移了回来。
“你别看了……要亲就亲呗。”他小声说道。
反正之前又不是没亲过。
事实上,他们除了没干过那个少儿不宜的事情以外,其他该干的、不该干的事情都已经全干了个遍了。
戴维蒂亚感觉到雌虫的手此刻正轻轻按在自己的后腰上,他将自己以一个紧密相贴的姿势圈在怀里。
唇上温热的触感久久未曾离去,那只手也没有离开。
戴维蒂亚闭上了眼睛。
他听到了从雌虫胸腔中传出的心跳声,他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他的爱。
只要有莱因斯特在,戴维蒂亚就什么都不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