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形高挺的男人出来时，门外等候的小助理忙打直了身，端起职业性的笑容。

男人步覆迈得极大，又快，毫不错眼地快速迈向走廊尽头的大门，不待守门的门童动作，门已被男人一臂拉开，甩在了身后。

全程没有超过十秒。

小助助怔在原地，只感觉耳朵里仍回响着男人每一下利落踩地的撞击声，还有错身而过的那一瞬间的眼神，汹涌磅礴，锐意千钧。

好半晌，他才喘出口气，猛然回神冲向休息，门一开，内里情形令人瞠目。

穿着精致西装、发型精整的男人正蜷缩在桌脚下，抖瑟地右手，捂住口鼻，阴影掩去大半的面目表情，却仍见着绽露的一角眼尾潮红，被不正常的青白围绕。

“薛老师！”

小助理吓坏了，忙掏出兜里早备好的药。

虽然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一番处理下来依然处处让人心惊肉跳。

要不是这份工作是他好不容易找到的薪水高、工作轻松的第一份工作，起点高出好多同学一大截，他们艺术类专业的学生很难碰到这样专业对口的机会，他真的是天天都在担忧自己会不会成为知情不报的，从犯！

－

会场外。

谈宗年上车时，顿了一下，看向车内正在拨弄一堆名片，拿着手机输入联系人资料的女人。

女人朝他看来，认真的眉眼睁大两分，“回来啦？你没买吧？刚才听场子里的人说，你拍出500万，还去后台交涉。”

谈宗年深吸了口气，解开西装扣，坐上了车，低头抻了抻衣摆。

男人神色冷硬，似乎有些不同寻常。

但张露并不想深入询问，尤其是关于薛长冬的事。

男人不应，她又低头接着输客户的电话号码。

“露露。”

“嗯？”

“薛长冬的画在欧洲市场非常受欢迎，一幅能拍出百万英磅，你知道吗？”

张露凝了下眉头，把最后几个号码输完，才道，“瞎吹的吧！艺术这东西，实力的确重要。后现代派的这些名家起势，不都要靠炒作嘛？就像那个弹钢琴的，爆光父亲的魔鬼训练，在网上报纸上没完没了地传播。”

这些八卦也都是杜丽这个混在国家官媒里的家伙，没事儿爱跟她在网上、手机上唠的嗑儿。

“我之前听说，就几百万RMB。哦，留洋的镀金值这么高的吗？就翻成英磅了？”

终于保存好，她抬头看向男人。

男人背靠笔挺，翘起右腿，覆在膝头上的手指摁在大腿上有些发白。他面目落在阴影里，直视着前方的侧廓线条透露出一股冷硬压抑。

男人没有回答。

张露心下一转，放下手机和名片，偎了上去。

女人的手很软，覆上男人腿上的大手揉了下，往下抻到膝头上，轻轻一用力，把男人翘起的腿推了下去。男人一转眸，紧蹙的眉宇带着明显的不悦，钉向她。

她剜起一个笑，带着笑，又往他怀里拱了拱，更方便那只抚腿的手按摩他的腿部穴位。

医生说的，腿上有毛病，就不要老是做搭腿、翘膝盖这些容易引起关节错位变形的坏动作。

她确定他是很享受她这样给他按摩的。

“你不会真花了百万英磅，买他的画吧？哎，要是真被忽悠了也没关系，我们可以拿出他在欧洲那边的真实价值评估，告他诈欺。要是他不退款，就公开信息。”

谈宗年神色微动，“你舍得？”

张露眨眨眼，“你到底花了多少钱？哎，要不你别说了，我真的会很不舍，会心疼。哎……就算你有钱，但也不能这么任性，败家呀！”

前面的两人发出低低的噗气声。

张露听到，脸又发热，伸手按下隔音屏。但男人却反其道行之，又把隔音屏按下去了。

两人四目一对，张露感觉到男人真有些不对劲儿。

想问，又碍于有外人在，只能蚌紧唇角瞪着男人，手上用力抓了把那只大手，反被大手反扣。想抽出来，被抓得更紧。

男人垂低头，两人气息缠得更近。他眼底浮动的阴翳汹涌，层层叠叠堆压出无形的压迫感，教人心颤。

沉沉启声，“露露，你就只关心钱！”

女人甩不开手，只以瞥开眼，“哼，狗咬吕洞宾！反正那也不是我的钱，我是咸吃萝卜淡操心了。”

男人又吸了口气，转眸看了眼窗外翻退的霓虹街景，又垂眸看向身侧入怀的女人，雪肤皓白，在黑色礼服的映衬下更美出几分难得的优雅来。脖颈上的点点晶光，也都成了陪衬。

这张新嫩鲜妍的面容，让不少男人触目惊艳，今晚这样的注视频频。

他不是从不带女伴的人，除了几任女朋友，偶时也会带女性商务助理。这么多女人来来去去，漂亮如大明星ZOUI那样的女人随伴身侧，也不似今晚感受。

有点烦。那个薛长冬，似乎比朱炀还要阴魂不散。

看到这女人时，又觉得燥火得很。但他仍克制着保留了基本的绅士风度，不至于迁怒。

此时那种烦躁感，一股股地腾动，总想着冲出闸口干点什么？！

好像曾经跟大学校友一起创业，忙个通宵测试成功之后，就开着改装的机车，带上一打啤酒，吆五喝六地冲去对家门前叫嚣炫摆，他们比对家先成功了！只有听到对家被他们骚扰得起来叫骂，互砸酒瓶子易拉罐，发泄掉压抑已久的憋闷烦躁，才是痛快！

不过一幅画！

只是过去时，不代表未来。

他还不傻，他从头到尾也没打算买。

他是商人，不是慈善家！

薛长冬，不值。

张露更觉得男人不对劲儿，犹豫了几分，小声问，“LION，是那个EDWAR说了什么疯言疯语？”

谈宗年胸口微震，哼出一声，“你倒是挺了解他。”

做艺术的那些人，私生活都不足为外人道。尤其像这种在白人圈子里混出来的有色人种，更不知几何？！

谈家也有这么个艺术家谈新，从十几岁就开始做专业的艺术训练，审美培养，浸淫十多年，也没搞出什么名堂。没有家族帮他牵线搭桥，自己也拉不下那个身段求人，走的不是传统参赛博出头的路子，拿着他给的那点儿优渥的生活费，满世界找灵感，至今也没卖出去几幅画，全靠家里养。

那个薛长冬，倒是被女人说中了。

神精质。

疯的。

手背、腕间全是针眼儿，疯得不只一时半会儿。

张露伸手抚上男人的胸口，轻轻抹了下，“LION，我说认真的。那个EDWAR说什么，你都别当真。他情绪不稳定，一天三变，一会风一会雨的，还打雷爆闪电的。”

男人声线冷刻，“这就是你跟他分手的原因，之一？”

谈宗年抬起另一只手臂，绕过了女人肩头，把胸口那只手捉住了，看向女人的目光淡了两分。

又提这事，张露垂下眸，“能别提他了嘛！都说了他是过去式，我也没整天挖你的旧情史，怎么就没完没了了。”

“人家今晚本来挺高兴的，之前我还碰到朱太太了。她没跟我吵，还给我介绍了几个意向客户呢！”

她又仰起头，“哦，提她好像也不太好。不过，我还是要谢谢你，给南陵拨了投资。”

男人突然勾下唇，拍了下膝头，“南陵的那个项目很有潜力，我是商人。”

张露啧了声，“现在朱炀天天待在实验室里搞实验，朱太太担心，就跟我多说了几句，我也只能劝两句。说起来，炀哥现在也算是你的雇员了，天天熬夜通宵地给你打工，谈老板。”

女人口气调侃，眉眼嗔怪。

谈宗年看了一眼，大手掐了下女人的下巴。

“你是朱炀什么人，凭什么替他说‘谢谢’？”

直抵的鼻息中灌注了不少的酒气，有些过于冲人。

她朝后仰了下，颌下大手力道紧逼，略微有些不适。

“谈宗年？！”

她改唤了他的名字，带着明显抗议的意思。

目色交激处，浓重的气息也不清不楚交缠侵袭。车厢内没有开灯，只有窗外的霓虹一遍遍扫过窗口，刷过女人微拧的眉宇，怒气陡升。

他松开手，将女人朝怀里一压，声音缓淡了下去。

“他不卖，我也不想买。这生意，流了！”

车厢内陷入一片安静。

呜的一点气阀声，窗口降下半掌缝，透进一股夹着暑气的晚风，迅速刮过整个车厢，似乎带走了那股冲人的酒气。

张露看了眼男人，知道他肯定是在薛长冬那里受了什么刺激，阴阳怪气。但也就是语言上冲了点，她一抗议，他就收敛克制了。

当年跟薛长冬分手的原因已经不需细考，现在跟这个男人在一起，他情绪稳定，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好哄，又比较在意她的感受。

她蜷起的五指慢慢松开，抚过男人的领口，将脸帖进了男人胸口，轻轻呼出一口气。

又听男人问，“你闻到什么味儿了？”

？

？？

这又刮的是什么疯？

她吸了口气，照实以答，“酒味，汗腺味儿，还有一点你的男士香水味。嗯，还不错！”

他似乎低了下头，“喜欢？”

她轻笑，“不讨厌就是了。”

他问，“讨厌什么味？”

她觉得男人也有些怪了，不会是跟疯狂艺术家交流之后传染了什么奇怪的思维？！

她决定照实以答，“烟味。我不太想吸二手烟。”

他拍了她一下，“嗯，备孕必须戒烟酒，这个的确得安排上了。”

她手又缩了回来。

他握住小手拉回胸口，又问，“今晚开心？”

她仰起头，“开心啊！我可能有机会突破国内市场，走向国际。中欧那边，也很想搭上咱们这边的电产线，这是个不错的机遇呢！LION，你看我是不是要再加强一点语言交流能力，还有专业知识？推荐一下嘛？”

男人看女人眼底的光很亮，这是她每次向他讨要资源时的眼神，野心勃勃。

大拇指揉上了女人的唇角，她突然呲唇，咬住手指，衔着轻咬两下，好似被小动物的啮齿叼住，鼓鼓的腮被霓虹光照出一层粉艳艳的细绒。

男人不知又想到什么，问，“想不想去国外进修两年，学你喜欢的绘画，做设计？工业设计，或者是艺术设计？这个方向，在国内的需求量不小，未来十年将是黄金期。”

张露一愣，看着男人略似认真的表情，一下挣开了男人的手臂，推开人坐到了另一边靠靠。

表情全变，口气烦厌，“谈宗年，我是疯了才会回去读什么绘画艺术！你够了，我不想跟你说话。”

她啪啪地又拿出手包打开，掏出还没录完的名片，发现有新消息，啪啪打字回复。

还骂了一句，“神精病！”

骂完，朝男人方向扔了个白眼。

车上另两人努力噤声，忍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