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快作两步,靠上前来。
今天不是英伦格子衫,是一件印着“罗泽艺廊”彩色水波LOGO的白T,黑色长裤,松松的腰间掉出一截质感故意翻旧的棕色皮带。长裤的版型不是商务男士偏爱的修身款,很宽松地挂在窄窄髋间,松驰,懒散,衬着他高高的身量自染一派文艺气质。
薛长冬靠近时,闻到了女人身上淡淡的甜香。
女人一身藕荷色丝制长裙,削肩的小飞袖,V领,丝里渗着淡淡的银色亮线,一条一条如流水在膝下的大荷叶边上洒开来,轻盈,松驰,带着法式特有的慵懒风。
正好是他很喜欢的感觉。
一直都是。
张露在男人靠近时,又往上走了一阶。
薛长冬似有所感,没有再进。
他微仰着头,向她询问所来事宜,介绍自己的艺廊刚好开在语言学校下面的一层,想请她去转转,艺廊设有手冲咖啡。
张露口头客套,说约了朋友谈商务,要改天。
薛长冬也未多纠缠,塞给她一张艺廊的名片,说,“有些作品,很适合送客户,可以来看看。你拿这张名片去,店员会直接给你打8折。”
五百万的报价品,打8折她也买不起呀!
张露笑着点头,“谢谢啦,老同学!”
说完,她转身快步离开。
男人顺着扶栏慢慢走向艺廊方向,在大大的中井边栏处顿住脚,目光追上的扶手电梯上,那道窈窕身影。
女人撩了下肩头碎发,那头漂亮的波浪长发被束起来,露出皓白的肌肤,实在惹人眼。
除了他,还有路人视线也没放过那抹靓丽倩影。
没人注意,男人紧紧摁在右腰侧的手指,正轻微地抖动。
张露挥去脑中男人眼角的青白色,听到电子门铃响,朝接待员扬起笑。
珍珍姐很快到来,跟张露上了堂小班课。气氛倒是不错,就是结束后,孩子已经上中学的妇人还是面露困色。
“唉,胸中半罐水,撑不起一丈雄心哪!”
张露笑,“姐,你别叹气啊!我们不还在公司待着的,现在源材料解决,咱们手上也有配额,继续这么干着也不是什么坏事儿。”
珍珍姐捏着杯沿,“也没错,老王还给我一个PLAN-B,说给咱俩单独成立个大项目组,超过5台,就给我们优惠提点。我想想,其实也不错了。”
张露点头,“是不错。”
当初她们起心动念要出来单干了,也是有些情绪上头,考虑不多的。现在真动起来,才发现自己搞个小代理公司,并没那么容易。
珍珍姐被语言难到。
而她,只是靠着大佬出来单干,未免有种“一棵树上吊死”,没个退路的感觉。
这棵大树现在看着还可靠,也有很多不确定因素。
他们,才处了不到十个月。
他对她,也算是有求必应了。可是这种求来求去,你拿捏我我想扳倒你的感觉,情趣是有了,似乎又少了点什么,次数多了会觉得累唉~~~
她对夫妻间相处的期待,是互相理解,相濡以沫的。
不知道,他们还能不能再磨合好一些,或者还有多少时间磨合。
男人隐隐有些燥动,想要无证开车。
先孕后婚?!
她从没想过呢!
让她想,浑身都排斥。
跟珍珍姐道别,张露打算回父母的租屋。
她的小家装修已经在收尾,大佬说装修他也没帮上什么忙,给她订了一套门,尤其是大门还是国外进口的三纹锁,说什么比他屋里那套系统还好。
父母对于这些新科技,有些敏感不适。听说一扇门价加上运费安装都要近十万了,也只能笑纳。
“张露!”
薛长冬又出现在电梯口,“刚好饭点,我以为你会跟朋友一起。要不,一起坐坐?”
张露想拒绝,薛长冬似笑非笑,“你不想知道,那天我是怎么拒绝他买走你的画吗?”
张露抿下唇角。
男人微微挑眉,满眼兴味的样子,跟他每次想要给她展示什么新奇和惊喜时,一模一样。
像个献宝讨糖吃的孩子!
可他们已经不年轻了,不是一颗糖就能哄到。
想了想,张露还是应了约。
小周没等着人,很快来了电话,张露说明之后,小周也表示就近用餐,等她。
薛长冬推荐了一家西餐厅,说是认识老板,话题绕着那个外国城市,给她展示了不少田园生活的野趣和浪漫。
“露露,我很想带你去看看,那里的小羊羔很可爱。牧民用来喂奶的桶有这么大,你只要提着,它们就会围着你叫,你会喜欢这种体验的。”
张露表示,“现在不少客户追着我要产品配额,我也喜欢现在这种工作体验。”
薛长冬摇头,“那不一样的。露露,我们曾经讨论过,生而为人本就是幸福的事,人生就是一场体验。我们不能一直把自己困在营营苟苟的这些琐事上。”
男人投来的目光深挚又热诚,他蓬松的发软软地答在眼角,英秀的眉眼也染上几分少年纯粹感。
声音压低了两分,“人一生很短,能抓住的东西很少,一旦确认,就要珍惜。露露,我很珍惜我们现在的时光!”
张露瞥开眼,切盘里被烤全熟的牛肉,有些费劲儿。
男人还在絮絮叨叨,大概是艺术家的嘴天生像抹了蜜,很容易少女孩子欢欣,尤其是年轻的女孩子。
她吃了一口,觉得口感很柴,不像别墅大厨师做的牛排,全熟的也很嫩很多汁,而且,别墅的男主人是会帮她切成小粒,喂进她嘴里。
“薛长冬,我今年30了。不是23!”
她出声打断他,直问,“你那晚跟谈宗年说了什么?”
薛长冬认真看着她,“哦,他怎么了?他回去不会为难你了吧?”
“所以,你到底跟他说了什么,让他那么激动,都弄疼我了?”张露再试探。
薛长冬放下刀叉,声音有点大,轻松的神色凝了起来,“露露,他打你了?”
张露不语。
薛长冬猛吸了口气,“他们这种老男人,除了一身铜锈臭还有什么。我听很多人说他脾气不好,你该尽快离开他。你所有的担心都不用担心,我也有资源可以支持你做你喜欢的事,你不是很喜欢画画吗?我可以帮你安排国外的艺术院校,直接入学……”
张露看着男人滔滔不绝,他用着左手切割牛肉,但在印象里,他并不是左撇子。他眼下的青影随着他激烈地说辨跳动,抽搐。
张露打断了男人的话,“薛长冬,谢谢你的建议。但我对我现在的生活很满意,我的男朋友他是有些缺点,我也不是完人。”
她喝掉了佐餐的酒,拿起纸巾擦拭唇角。
“今天谢谢你的邀请,我还有急事,不好意思啊,先走一步。”
拿起包包,她起身离开。
薛长冬看着女人盘里剩下的大半餐食,瞳仁剧烈收缩着,眼角抽搐得泛白。右手颤抖加剧,他一把摁住,看到了桌上被忘掉的女人的手机。
一部老款的NOKIA,好像是变形金刚。
他拿起电话追了出去。
张露走得很快,她想到了一些事。
出来到电梯口,就刚好碰上了小周。小周说就在对面的米线馆唆粉,正好吃完。
两人便一起下楼,薛长冬追了上来,小周一见立即挡在了张露面前。手机被递上来时,小周也不让薛长冬靠近,一把抢了回来。
薛长冬想说什么,但身后还跟着个误会他吃“霸王餐”的店员骂咧咧不停,只得急求“下次再约”,被拉走。
小周说,“这男人一身怪味儿。张小姐你还是少跟这种神叨叨的人来往,省得麻烦。”
张露以为小周说的是薛长冬身上的法国香水味儿,是浓了一点,他在那里留学,染上些类似的习惯也不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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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将进入七月,江城的气温早飙过了40度。
工作的问题需要从长计议,张露也不是激进的性子。这边慢下来后,生活上的一些事也有了操作空间。
房子的硬装部分基本上已经完成,父母想着续租房子到七月放暑假时,带小孙儿到江城玩一玩。
母亲提起这事儿,又不免打问,“你看,在我们回去前,两家人有没有机会坐下来见个面儿,吃个饭?”
张露没把见过谈老爷子的事告诉父母。
当年因为朱炀的事,亲见母亲哭着说“可怜没把她生在富裕些的家庭”时,张露就没法再为这种事开口了。
她只道,“这个啊,我还没想好。我们认识都没一年呢,我跟他说过,至少要交往满一年,才考虑下一步的。”
妈妈还是有些着急,“你们年轻人啊,就是想得多。我看谈总应该是太忙,但他也吩咐了人关照咱们,你谈了这样的对象也要理解。你爸厂里跑销售的那个,结了婚,媳妇刚怀上就出去跑业务跑快一年才回来,回来娃都生出来了。全程也没帮上什么忙,好在每月寄的家用不少……”
张露不想听妈妈的这种“寡妇式婚姻”观。
大佬倒是很想要娃,在异地恋的通讯里,不时分享合伙人们的多子多福家庭情况,譬如哪个快60的合伙人,20多岁的女朋友给生了个幺儿,宝贝得不得了,天天顶在脑门上,上班谈事甚至参加政府会议都揣怀里,成为整个圈子里热议的“炫娃狂魔”。
可这男人就想着无证育儿,不走正常婚姻流程。
她也拿着没转正,不摘套,跟他打口头太极。
等到这次谈宗年回来时,张露又去接机。
这次她抱了一束比头一次更大三倍的玫瑰花,等在出门口,惹得周人频频侧目。
谈宗年看到女人一身黑裙,捧着偌大的红玫瑰,也是有些惊怔。
接过花束时,发现颇沉。
他沉声问,“怎么买这么多?”
女人宛尔一笑,“因为人家最近赚得不少嘛!想跟董事长同乐,怎么,你不喜欢?”
当然不可能不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