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宗年快步出走,但看着前方大门,门边等候的下属时,他顿住脚步,回了头。
却只看到女人没入门扉之后的一片衣影。
他眉头堆起重褶,五指不觉已紧握。
也不知道那是个什么局,还回去做什么?今晚哪个局,能比他的局份量重?有什么好回去的,不如跟他回家!
这女人!
门口的下属们看到老板突然又回头,都面面相觑。
有助理小声问,“你们谁知道,张小姐的局是?”
多数人都摇头。
女助理倒是有话说,“再大的局,也大不过咱们老板啊!”
有人突然兴奋提问,“谈总是不是要趁机哄张小姐回别墅?要是成了,咱们可就松快了。”
多数人不置可否,直觉:艰难!
有人肘了肘徐茂,徐茂老成稳重,不爱在背后谈论老板私事,大多时候也是喝止他们的八卦,但仍有意外情况发生,譬如最近这段时间,实在是太过于低气压了。
徐茂道,“你们注意点,最近别在老板面前乱说话。”他顿了下,立即想起一事,走到一边去打了电话,接电话的人很快就出来了。
“谈总!”
小周看到走廊上的高大男人,吓了一跳,忙上前汇报席上的情况。
再三拍胸脯表示,“酒我都帮张小姐挡了,您放心,张小姐只喝了果汁。局是马老板组的,谈的都是……”
助理们一听是“马老板”,都露出了意料之中又有点遗憾的表情。
谈宗年胸口沉沉起伏,感觉颊上又有些微的刺痛感。
他被女人咬破了相,就当她“打是亲,骂是爱”,他们早就是男女朋友,备孕的事整个圈子都知道,早就当他们是未婚夫妻了,夫妻之间打闹是天经地义。
小时候,他父母闹起架来,还举板凳、抄棒子,吵得整个厂家属区都能听到,男人被打两下都是小事。自己的女人自己哄,哄得她蹭鼻子上脸,他也认了。
可咬也咬了,还搞离家出走,肯定不行!
“您看,要不我一会儿偷个空,撤一撤?”小周试探着,但大老板只拧着眉头,阴沉着脸不置可否。他立即转向徐茂,王牌大助理几不可见地点了下头。
小周一笑,“我懂,您等等,这局马上就结了。”
男人眯眼扫了小周一下,目光停驻在那扇包厢大门上好几秒,才转身离开。
小周重回局上,一眼看到张露拿的杯子里,液体颜色不对劲儿,忙上前阻止。
听说只是菌汤,又忙陪笑致歉,当场自干一杯白的。喝完,趁机透露了“谈宗年”的出现,众人才恍然张露刚才出去那么久的因由。
小周借机帮张露脱了身,刚出大门,就是一晃。
“哎,张小姐,真是抱歉了。喝了酒没法开车,你等等我叫个代驾啊!”
张露,“不用,我打个车回去也是一样的,不麻烦了。”
小周很紧张,又坚决地表示深更半夜一个妙龄少女坐夜班司机的车回家,多有不安全的,还说什么最近侦察片里都有演,说得神乎其神的。
突然就被一声喝断,吓得两人都一个机灵儿。来人正是谈宗年的司机,老万。
老万年长,有长辈威严,把喝酒的司机小周训斥了一顿,回头就变脸,陪笑劝说张露搭乘他们的车,张露想拒绝,还是被两个老司机一搭一唱地推上了车。
上车后,老万故意说,“谈总,刚才我跟张小姐说好了,先送她回家,这一来一回是有些远的,您看您要是困了就先在车上打个盹儿。”
别墅和她的小家分别在城市的两头,并不顺路。送了她回家,男人再回别墅路上最快也要一个多小时了。
回应老万的是迅速升起的隔音屏。
张露微讶了一下,抿了抿唇角,没有说话。
车厢空间陷入两人的沉寂中。
汽车启动时,男人突然开了口,“要我拴上安全带吗?”
张露怔然看去,男人还阖着眼,表情不显,眉眼下一片深影,略显疲惫的样子。
她似乎突然明白他话里的暗示,低低地哼了一声,扭头不应。
这暴君的霸道脾气,安全绳要拴得住,那啥,还要警察干嘛?!
上路一刻钟,路面空旷,老万又开得很稳,张露的困意也一波波地涌上来。
心说就打个盹儿,但又怕像当初一睡睡过五小时,就太尴尬了。
他们现在是在闹分手,像什么样子。
一边抗拒着,一边又恍恍惚惚地睡了过去。
睡得并不踏实,这辆男人换的新车□□偏硬,路面不平时被震荡一下,又醒了。
心头又觉得不舒服,有些反酸,大概是局上喝了太多甜水。
直到一只手臂伸来,将她揽致胸口,大掌压住她头,低沉磁性的熟悉声音教人无法拒绝,“睡吧!一会儿我叫你。”
她觉得他不会,不然他等她做什?!偏生贪恋,就……就借酒一说,偷个机?!
这,哄的是谁,骗的又是谁……
深夜里,漏风的破墙烂瓦房要能掬着一点温暖,又当是一场梦……夜里做个美梦,这算奢求吗?
这一个盹似乎也没打多久,等再醒来时,窗外还是夜色华灯,汽车还走着,就是似乎有点慢。
她抬起眼,看到男人深峻的下颌线,上面似乎已经冒出几点青胡渣,有些不合适宜的片断在脑子里闪过,忙低下眼。
男人似乎发现她醒了,胸口轻震,“醒了?快到了。”
她想要脱开他的怀抱,但他手臂好紧,用力吧又有些欲盖弥章的感觉,她纠结着,看着男人放在腿上的大手,青色血管爬过手背的样子,鼻头又一瞬发酸。
她深吸了口气,又听他说,“我一直不懂,你在怕什么?”
她要起身,但箍住身体的手臂用了些力,让她有点动弹不得。
她垂下眼,没有说话。
他等了半晌,“对不起。”
气息沉缓,“那天……”
他以威胁的方式,迫她做快捷验孕这事,事后想想也确实不妥。
可当时两人情绪上头,都被气坏了,他也没能控制住。即使过去这么多年,他也无法坦然接受一个女人脱口就说“流产”,这种极端不负责的,残忍的话!
她突然觉得满腹委屈都要崩掉,用力吸了吸鼻子,故做紧张又很不甘心,又有种鱼死网破的摔罐子冲动,“要是再来一遍,你就不会了?”
男人愕住。
她想直起身扳开他的手臂,他先动了,大掌一把拧起她的脸,四目相对时,她红了眼。
“露露,你告诉我,你到底在犹豫什么?我们之间,你并不算被动,但每次要推进关系,你总是要慢半拍,我给你时间适应。这么久了,我以为我表现得足够有诚意。你到底在,怕什么?”
男人眸光深挚,是曾让人极动心的,诚挚的模样。
她眉眼一酸,垂下不言。
她怕什么呢?她一路独行,破破烂烂一颗心,她还有什么好怕的呢?好像她也不清楚了,她只觉得握着怀里的大掌,它富有力量,充满自信,她舍不得松手又总觉得无法真正拥有还不如不曾碰触。
有一种熟悉的绝望感在身体里徘徊着,她像个随时准备上断头台宣布命运终结的囚犯,无力施为。
女人不语,这最是让男人头疼。
她性子活泼,在他身边话是不少的,叽叽喳喳不停,从不冷场。可这次,很不对劲儿。
他不喜欢她过于沉默的样子,宁愿她像那天一样,骂他混帐王八蛋,气劲儿十足。她这个样子,更让他有种抓不住,握不牢的感觉。
他是个目标感极强的人,不知她第几次说要给他生个三胎、四胎时,他就把她当成了婚姻的第一目标,他会娶进门的女人,为他生儿育女,能一直陪伴他的女人。
长久的沉默后,她还是开了口,“为什么你总要我适应你,你就不能适应一下我?”
他长呼口气,“我现在不是在适应你?你说要回去住,就回去住。但你不能一吵架就离家出走,也不通知一声,害大家着急。这像什么话?一家人有事说事,有架就吵,搞冷战是怎么回事儿?冷战只会互相消耗,没有任何建设性。你知道美苏冷战的后果是什么?全球第一大的国家就给搞崩了。”
她又被他激得叫出来,“谈宗年,你这是教育我,还是在审判我?!你说我怕什么,我就怕你这副自以为是、高高在上的样子。崩什么崩,你崩了吗?我看你的股票又涨了,我的股票还亏了,你说你的诚意在哪里,让你教我点东西,你就端架子,推三推四还看不起人家的小钱!你瞧瞧你,你这样子,我除了跑远一点,静一静,消消火,还……”
女人声音一哑,眼泪汩汩而下。
男人一愕,伸手要擦泪,女人一巴掌打开他的手,扭过身子又拿背招呼他了。
男人只能一顿哄,哄到后面车都停了。
万叔的声音有些无奈地从喇叭里响起。
他也是尽力,一个小时的路他绕了两个多小时,再绕下去今晚大家都没得睡了。老板也不是20岁的年轻人了,跟女朋友吵架还是要控制一下力度啊!
“慢点!这黑灯瞎火的。”
“你要嫌黑就回你的大别墅,那里亮得很,还有佣人给你打灯!”
女人推着他的手,拗得像头驴。他哪能放手,没有灯的楼道是真的太黑了,想想之前女人回家都要走这样的楼道,就烦得很!
两人拉拉扯扯终于进了门,开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