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智勉强回炉的刘质吸了下鼻涕,支支吾吾道:“我,他每次约我都是在十平巷。”
“但,但是,我其实也不知道他的长相。我只知道他是个男人,身形高瘦……其余的,一概不知……”说完,刘质的脸已经彻底藏在了宽厚的肩膀之下,活像个埋头鸵鸟。
刘质能感觉到争鸣冷厉的视线正扫过他的头顶,身体出于本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沉默地匍匐在地上,等着那视线化作冰冷铡刀,随时就会举刃而下。
“收拾行李,令牌和衣服交给齐三。”男人的审判声顺着冷风传达,除此之外,没再说一句。
可这简短几个字就足以将刘质身上的气力尽数抽走,他身体发软,泪水再次涟涟而落。可他也清楚,争鸣让他收拾走人,已经是看在多年上下属的关系上,所给出的最宽容的惩罚。
他转头时,连膝盖都在打着颤,却听见身后男人再次传来的声音。
“刘质,你学识低微,修为低下,既不能文,亦不能武。”男人第一次对他说那么多话,却字字句句像把淬毒的刀子插在肋骨,“你参加过镖师选拔,连最基本的外试都没有通过。”
“你的母亲在十年前参加过平魔役,本该在后勤处的她为了保护平民独自引开魔族。虽有幸拾回一条命,却因魔气侵袭入体,久病成疾,常卧床榻。”
“你为了生计,在镖局门口拦下我,让我给你一个卖命的机会。”
男人的话将刘质的记忆拉回许多年前,原本那些痛苦而又模糊的记忆再次清晰起来。
他恍然间看见自己仍旧跪在门口,门内镖师个个身强体壮,而门口的他灰尘扑扑,泪水和砂石将脸打得狼狈而又可笑。无数道刺眼的视线扎在他的身上,仿佛已经刺穿他的腿,这辈子都站不起来了般。
争鸣瞥他,帷帽下的眼神一如今日般冰冷。
而刘质跪得时间太长,也太紧张,分不清耳边若有若无的耻笑声是周围人对他异想天开的不屑,还是那早已埋葬的羞耻心留给他的最后悲鸣。
一双黑金铁靴从他余光里跨过,他强忍着泪水灰心,却听见男人低沉的声音从马上传来。
“齐三,把他带下去,先别给令牌和衣服。”
刘质瞬间瞪大双眼抬起头,周围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一时间惊疑声骤起。
齐三上前,问道:“老大,那他是先安排在哪个……”
“我没说给他安排。”男人侧了侧头瞥一眼刘质,感觉到对视的刘质不由得手脚僵硬了起来。
争鸣漫不经心道:“局内缺个扫地的。”
说罢他便扬起马鞭离开了,附近的躁动也逐渐平复了下来。
刘质因着厚脸皮的能耐和他娘的丰功伟绩蹭到了归雁镖局
……的扫地工。
但他很开心,每当那些看不起他的人再来嘲讽他的时候,他能昂着脑袋回一句:我现在为归雁镖局卖力!每当娘看见他时,也会因他感到骄傲,那时仿佛什么病痛都不存在了。
时间一天天过去,凭借日渐精进的扫地技术,他拿到了衣服,拿到了令牌,还成功分在了玄武部——虽然只是挂个名。
他本面对其他人还有些心虚的争辩逐渐变得有力,而更多找他麻烦的人,只是看见他的制服便灰溜溜离去了。
只可惜镖头高深莫测,正在扫落叶的刘质忽然想到,似乎镖头对他说话最多的一次,居然是他跪在门前的那天。
争鸣对他说话最多的一次,是在初遇,而现在,是在离去之际。
“你初来的那天,说要毕生为我,为归雁镖局卖命,若有违背,便终生不得安心,死不得安息。”
“归雁镖局留不得你,去找齐三把这个月的工钱结了,从今以后也别再说你和归雁镖局有任何关系,也算两不相欠。”
看着刘质颤抖的背影,争鸣幽黑的瞳孔定定,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别让你娘知道这件事。”
刘质走了,争鸣却还看向那个方向,发尾在空中飘荡,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乌晴眠也不说话,只默默站在他的身侧,陪着他在秋风中肃立沉思。
“抱歉,让你见笑了。”许久,争鸣朝乌晴眠说出这句话。
乌晴眠摇头,回以极为浅淡的笑,真要论,还是争鸣受到的伤害最大。
“无事,恐怕你心里更不好受。”
争鸣收回自己的视线,对乌晴眠道:“现在最关键的是联系刘质的人到底是谁。”
乌晴眠眼神暗了暗:“我想,在这个节骨眼,十有八九与魔族脱不了干系,他们或许也得到了凤凰羽的消息。”
争鸣浓眉几乎拧在了一起:“我也是这么认为,刘质他……”
肩膀处传来触感,争鸣回首,发现一只玉白清隽的手轻轻按在了他的右肩,正有节奏性地上下安抚着。
乌晴眠看起来则比满脸烦躁的争鸣要缓和得多,腰间的清心铃随着他轻缓的拍动发出声响,让争鸣的心情无端平静许多。
“争鸣,只是一张请帖,就算魔族这次没有得手,他们也有别的方法。”乌晴眠耐心开导,“别太自责,屏遗阁还没开阁,先去十平巷吧。”
“至于刘质……他是走投无路,但这也是他自己的选择,既以后再无瓜葛,便不再多想了罢。”
……
刘质两眼无声地走进院落深处,里屋空间很大,仅有的几扇窗户也拉上了窗帘,遮住了唯一的光源,整个屋室便显得极为晦暗阴幽。